散文

通天门下,种一颗会发芽的乡愁

王瀚林2026-05-18 17:43:58

通天门下,种一颗会发芽的乡愁

 

作者:王瀚林

 

雾未醒透。软软搭在椰树尖,旧纱巾似的。我踩过露水草叶,鞋尖染了碎绿——忽就撞见那座通天门。十米石缝劈开视野,风穿过去,带出湿土气。神像覆着铜绿,眼窝陷在雾里,不像守卫,倒同我一样,等太阳。

 

拐角坐一老者,白发似芦苇霜。递来鸡蛋花,瓣软如绢,露水凉丝丝沾指。“过了这门,前头事且放下。”他嗓子沙沙的,含着老冰糖。话音未落,咖喱叶的辛气扑来,紧接着——呜,一声汽笛。低沉,锈腥,从海底浮上来。我怔住。老者拭汗,腕间浅疤在雾中淡去:“这声儿啊……”后面的话,被雾裹走了。

 

文化馆木门“吱呀”推开,跌进旧相册。穿奥戴的姑娘在码头笑,嘴角翘着,眼神却慌。我盯久了,竟觉裙角要扬起来——咔嗒!回头,玻璃柜里老打字机的键抬了一下。原来是屋檐漏水砸在柜上。

 

船模满墙。柚木帆桅歪斜,甲板小人拽绳,似有号子闷闷压来。蒸汽轮烟囱乌亮,像刚捞起。讲解员点屏,光影倏地落帆船——船头人影朝海而望,三秒即散。“早年下南洋的,”她声轻,“好多没等到归船。”我抚玻璃,凉意渗指。忽而想起曾祖母的青花碗。1955年灶火映她汗湿的脸,碗裹旧布塞进藤箱:“祖宗的东西,到南洋也得带。”碗沿花纹闪了闪,像要从记忆里跳出来。

 

雨林馆幽暗。藤条垂扫发梢,古榕气根缠光向上。最深处,横切古木年轮密如皱痕——细看竟嵌一枚锈铜钱。我伸手触那年轮,冷。像摸到一截被截断的年月,连人带树,一并吞了。

 

日头渐烈。南洋舞台电音震地,鬓角别红花的阿嬷扭腰踏拍,利落得叫人忘了岁数。抱月琴的老爷子弹流行歌,金牙闪亮。正看得出神,阿嬷一把拉住我手腕:“来学雅克舞!”花衬衫已套上身,我被牵至中央。汗糊眼角时抬眼,领舞者竟是晨间讲解员!她耳后鸡蛋花坠地,被舞步碾出甜腥气,混着汗,成了特调的南洋香。

 

饿得慌,美食街气味勾人。斑斓七层糕绿黄紫叠,摊主刀落案板:“每层不同岛香叶汁,少一层都不是味儿!”黄金糕咬开糖浆烫舌,甜得发齁。卖打兰糕的阿婆在粽叶上写“rem-pah”:“记住这香料酱,就忘不了南洋。”嚼椰丝卷时,黄姜辣与椰甜炸开,方才碗沿的花纹又闪了一下。

 

夕照染红通天门时,石壁投映归侨故事:曾祖父矿镐溅火星如落星;曾孙女无人机掠橡胶林,银光泻霞。忽然——矿镐与无人机在石壁相撞,迸出金火花!我屏息,像看见隔世的手搭上今肩。

 

离去时,那老者递来相思树籽:“门缝里长的,带土气。”攥在手心沉甸甸的。晨间那朵鸡蛋花的香,忽然又浮上来——也是这么小,这么不起眼,却香得整条街都知道。

 

种籽入陶盆,置窗台。多日无动静,怕是死了。深夜难眠,忽闻窸窣——月下,一点新绿正破土。蜷嫩的芽尖,像舞者绷紧的指尖。

 

我没敢浇水。怕浇多了,它就不是自己醒的了。

 

巴厘村这半日,像雾里含糖,初尝甜,细品有咸。咽下了,化成心口软肉。通天门的风、舞台的汗、食街的香、那粒醒了的种子——魂像被那阵风卷走了一截,落在那儿了。也好,总有个由头再来。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