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景散文(二篇)
作者/池魏楠
01 滁州也是龙兴之地
近读父亲池征遥写的一首诗,才知道滁州这个地方不一般,也是龙兴之地。
南湖城阙倚飞檐,潜龙勿用隐真诠。
宋祖明皇皆发迹,一亭风月记当年。
父亲所做的这首诗题为《滁州潜龙亭》。该亭是2024年12月滁州市为36座无名亭阁统一命名并挂牌的文化项目之一。“潜龙亭”有其深寓。
诗的首句“南湖城阙倚飞檐”:点出了潜龙亭的具体位置在老滁城南,外城河南湖西北段,修复的古城墙上,以及它古朴典雅的建筑形态。次句“潜龙勿用隐真诠”:巧妙嵌入了“潜龙”之名,并引用《周易》中“潜龙勿用”的典故,寓意圣人在微时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的智慧。三句“宋祖明皇皆发迹”:概括了该亭纪念的历史意义——这里曾是宋太祖赵匡胤和明太祖朱元璋等开国帝王的发祥地。末句“一亭风月记当年”:以景结情,如今这方古朴的亭阁静静伫立,仿佛在向后人诉说着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往事。
是的,滁州确实是宋太祖赵匡胤青史留名、奠定大宋基业之地。在北宋建立之前,滁州在赵匡胤的军事生涯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清流关大捷,功业始成。
五代后周显德三年(956年),赵匡胤率军在滁州发动了著名的“清流关之战”。他采用奇袭战术,大败南唐十五万兵马,攻占滁州城并生擒南唐大将皇甫晖。这场战役的胜利,使得赵匡胤的军中威信大增,史称“功业自此而成,王业自此而始”。
发端之地,改名龙兴。由于滁州是赵匡胤后来“黄袍加身”、建立北宋王朝的重要奠基之地,这里被后世视为宋朝的祥瑞之地。唐代原本名为“兴寿院”的寺庙,也因此在后周时期被改名为“龙兴寺”。
君臣际遇,奠定国本。值得一提的是,赵匡胤在攻占滁州后,还在这里遇到了他未来的开国宰相赵普。赵普当时担任滁州军事判官,两人正是在滁州相识并结下深厚情谊,赵普后来也成了大宋三百年基业的重要奠基人。
滁州不仅对宋太祖赵匡胤意义非凡,对明太祖朱元璋而言也是“开天首郡”。
朱元璋与滁州的渊源则更为深厚。元至正十四年(1354年),朱元璋率红巾军攻陷滁州。此时的他羽翼渐丰,从几百人发展到3万人。他在滁州生活、战斗了10个月,这里成为他积聚实力、向南攻取南京的重要跳板。
有这样一个传说:朱元璋在滁州驻军时恰逢大旱,他听从文人建议,在柏子潭向龙神祷雨,并立下“三日必雨”的约定。三日后果然大雨如注,解了旱情。朱元璋登基后对此念念不忘,多次下诏在柏子潭建祠、立碑(即《柏子潭神龙效灵碑》),这也为他增添了许多“天命所归”的神秘色彩。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在滁州设立了南京太仆寺。这是明朝历史上唯一一个设立在滁州的中央级政府部门,专门负责管理全国的马政(繁育军马),以备军需。正是因为滁州是朱元璋攻下的首座城池和重要根据地,明朝建立后这里成为京畿辅地。
还可追溯到东晋开国皇帝——晋元帝司马睿。
在西晋末年,琅琊王司马睿曾驻跸在滁州的摩陀岭(即现在的琅琊山一带)。他在这里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并以此为跳板顺利渡江,最终建立了东晋王朝。为了纪念这段渊源,原本名为摩陀岭的山也就此改名为“琅琊山”。
正因为这片土地先后见证了多位开国帝王的人生转折与发迹,滁州(尤其是琅琊山一带)在民间和历史上也被称为“转运山”或“转运福地”。
所以,当你走在琅琊山或清流关的古道上,脚下的土地,确实承载着从东晋、北宋到大明三位开国帝王改变历史走向的传奇故事。
02 游西安《诗经里》
2026年4月18日,母亲魏晓玲走了。十四年病榻辗转,她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留给了我们安稳的日常。她走后,父亲池征遥话更少了,常坐在阳台旁翻看那本边角卷起的《诗经》,手指停在“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页,久久不动。
今年“五一”节,我牵起他的手,和妻子、女儿一起,带他散心,游览西安沣水河畔的《诗经里》。不是为了远行,是想让他重新听见风拂过竹简的声音,看见草木有信、四时有序——就像母亲还在时那样,温柔而笃定地与他相伴。
阳光正好,不烈不薄,轻轻落在“诗经里”那座茅檐木坊上。父亲站得笔直,左手还下意识扶了扶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是这些年少有的松弛,他与我们照下了第一张合影。我们站在那方匾额之下,像一句被重新写下的诗——“宜尔室家,乐尔妻帑”。然后,他又和孙女单独照了一张。此时,我感受到所谓承续,并非扛起整座山,而是让光,照进彼此之间那点未熄的暖意。
看艺人表演时,父亲告诉我们:《天女散花》出自《维摩诘经·观众生品》,讲述的是如来佛派遣天女向维摩诘及弟子散花以验修行境界的故事。花瓣落在菩萨身上即落去,落在弟子身上则粘着不落,以此揭示“结习未尽,华著身耳”的佛理,意即心无执著则境无所碍 。此典经后人演绎,用来形容绚丽景象,寓意春满人间、吉庆常在 。
青灰瓦檐垂落,藤蔓悄悄攀上梁木,叶影在父亲肩头轻轻晃动。他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说:“这藤,像《淇奥》里写的‘绿竹猗猗’。”我没接话,只陪他站着。但我看见,风过处,光影在砖墙上游走,像一行行未落笔的句子。古老的诗意不曾走远,它只是等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重新认出它的名字。
庭院里那只铜壶静立,壶身映着天光,也映着父亲路过的侧影。竹编的灯罩垂在檐角,红圆标牌上“诗经里”三字温润如旧。他伸手轻抚壶沿,说这铜色,像母亲从前煮银耳羹用的那只老锅。我似乎懂了:所谓疗愈,不是抹去记忆,而是让旧物生出新光,让往事在当下轻轻落座。
灯笼悬在古街半空,圆的、蝶形的,红绸流苏在风里微颤。父亲慢慢走着,目光掠过一家家铺面。
小巷清浅,水镜映天,灯笼倒影随波轻漾。父亲指着水中晃动的灯笼说:“你妈最爱那抹红,像《桃夭》里‘灼灼其华’。”水面一颤,倒影碎成金箔,又缓缓聚拢。那一刻我才感受到:妈妈并没走远,她只是化作了我们眼里的光、风里的声、水中的影——只要我们还愿意念起,她就一直活在诗行之间。
竹篱旁红花灼灼,枫叶初染,阳光穿过叶隙,在父亲灰白的鬓角投下细碎的金斑。他伸手,没摘花,只是让光停在指尖。我望着他微扬的下颌线,问他想起了什么?他说母亲在时,愿他余生,仍有花可看,有光可迎,有诗可念。也希望走后,还能看到父亲写诗文,并读给她听。
屋檐下粉花盛放,“无处不春天”几个字被风拂得柔软。父亲站在那儿,仰头看了很久,用极轻的声音说:“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我悄悄按下快门,定格这瞬间,将春天的美好永远留存在他的心中。那一刻,我看到他不是失去妻子的老人,而是被春天重新认领的少年。
黄玫瑰攀满藤架,明艳得几乎灼目。父亲伸手,指尖离花瓣半寸,停住。阳光把花影印在他手背上,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章。他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替母亲看——看这人间依旧慷慨,依旧肯把最亮的黄,捧给最寻常的清晨。
蓝天下,红鲤风筝游弋,金线在风里铮铮作响。父亲仰头望着,忽然笑了:“你妈当年,也想学扎风筝,说要飞高些,好把诗念给云听。”我抬头,只见一只蝶形风筝正掠过屋脊,尾带飘摇,像一句未写完的“风其吹女”。其实思念不必沉重,它也可以轻如纸鸢,乘风而上,自在如初。
那面彩绘墙撞进眼帘时,父亲驻足良久。“希望你快乐,今天明天,每天”,白字在斑斓色块里格外清亮。他说那些五色颜料,像一片片未干的墨。母亲走后托梦给父亲,告诉他“别伤心太久……替我,多看看花。”
来到小鹿饲养场。他看了许久,轻声念:“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女儿仰头问:“爷爷,奶奶以前也爱念诗吗?”他点点头,没说话,可眼底浮起一点微光,像春水初生,静而深。
游完《诗经里》,父亲长叹:“纵然对你妈妈的离去万般不舍,但总有一别。”我似乎明白了父亲的心思,原来最深情的告别,是把爱种成春天,然后让我们放心地去活。
作者简介:池魏楠,又名多吉,八〇后,生于兰州。毕业于长安大学建筑学硕士,现在西安建科大设计院从事建筑设计。喜爱文学艺术,常有诗歌、散文、小说在媒体发表,著有专业文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