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赋
作者：王瀚林
维公元一九九四年，联合国大会决议，定岁在五月十五日为“国际家庭日”。寰宇悬帜，万邦举觞。然吾观后现代之世，家庭之解构，恰与庆典之锣鼓竞速。悲欣交集，乃掩卷长吁，作赋以问天。
其辞曰：
盖闻家者，人之元也；国者，家之积也。自巢居穴处，群处而伙行，知有母而父权未彰；及畜牧农耕，男权立而宗法成，严嫡庶而明昭穆。华夏则祠堂森列，谱牒如云，五世同堂以为荣——晨炊共甑，夜绩同灯，老妪倚门呼孙乳，壮夫荷锄带月归；泰西则城堡高峙，世爵相承，三代共治以为常。一夫一妇，琴瑟或谐于陋巷；九族三宗，炊烟相接于比邻。虽亦有宗法之桎梏、礼教之森严，然人情之纽带未断，共苦之义犹存。此农业文明之磐石，亦前现代秩序之锚碇。风不能倾，雨不能漂，盖以人情为胶漆，以共苦为栋梁。
今则不然。资本之逻辑，裂壤剖封，无远弗届；城郭之洪流，吞村噬邑，其疾如风。人皆为雇佣之奴，晨出暮归，父子陌路于同一屋檐；户皆成原子之岛，左邻右舍，鸡犬不闻于咫尺之间。故土成半岛，潮来则基蚀；摩天云厦，隔青天而蔽日月，虽居高层，实陷深井，如岛心枯井望舟不至。光纤四达，连五洲而疏骨肉，虽曰互联，实各浮于数据之孤岛。荧屏之蓝光，代灶下之炉火；像素之假笑，替膝下之承欢。婚姻者，由神圣之盟约，沦为合伙之契约，两岛暂以栈桥连，潮起即断，复碎裂为萍聚之偶、朝露之瞬。少子化如寒霜骤降于东亚，丁克族以“自由”为遁甲；老龄化似巨浪逼于西欧，空巢人凭公帑为苟延。此岂一家一户之私悲？实乃人类文明之公殇！
或曰：科技进矣，人自由矣，何必拘于家庭之樊笼？殊不知，自由之极致，乃孤独之深渊。今人高举“独立”之帜，深掘“自我”之壕，实乃消费主义之精心驯化，新自由主义之隐性规训。市场教人“悦己”，则亲情为累赘；资本教人“断亲”，则宗族为羁绊；算法教人“定制人生”，则伴侣为可替换之零件。家庭之本质，本在“相濡以沫”之信、“共赴患难”之勇。庄子曰“不如相忘于江湖”，然今之世，相忘于江湖者易，相濡以沫于涸辙者难——而人类之所以犹可救，正因涸辙从未绝迹。同甘者趋之若鹜，共苦者避之不及。一遇风雨，便作猢狲之散；稍逢利害，即成吴越之仇。联合国设此节日，岂徒令铺张虚文、炫示于众哉？实乃警世之洪钟：家之不存，人将不人，文明将沦为丛林法则之重演。
且夫国家与家庭，今成悖论之两极。古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为国之基址，国乃家之放大；今者国家征税于家庭，如蚕之食桑；市场抽血于家庭，如蜮之射影；技术监控于家庭，如蛛之布网。教育之责，推之于学校，家庭徒为寄宿之客栈；养老之任，卸之于公帑，家庭仅为怀旧之遗址。家庭之功能，日削月割，所余者唯情感之空壳。然情感者，最不可量化，最不堪算法，最不经簿书之考核。人工智能将兴，机器之孝，能代血肉之养否？幻境伴侣之温言，能替肌肤之暖否？虚拟之团聚，能复围炉之夜话否？技术愈进，人伦愈退，此诚不可逆之悲？
然亦有未驯服之体温在。或深宵病中，有人蹑足送水；或失业街头，一门相对无怨；或老父拙指触屏，为儿存一食谱。此等事，资本不录，算法不传，然家之所以未死，正在此无可量化之痴。故曰：国际家庭日之设，非终点之庆功宴，乃起点之反思录。当此全球化与原子化并驰，机巧之盛与人伦落寞交织之际，人类亟需重估家庭之价值——非作为保守之堡垒而固步自封，而作为创新之沃土以孵化未来；非作为私域之孤岛以逃避公共，而作为抵抗异化之最后公社以保存人性。然家庭之新生，亦非无迹可寻：核心之家，虽小而平等，较之宗法之压抑，岂非进焉？隔海之亲，虽远而情牵，较之闭塞之往来，岂非广焉？一人之居，虽独而自主，较之强制之捆绑，岂非善焉？真之家，不在四壁之内，而在相视一笑之默契；不在血缘之链，而在明知其难而犹相守之孤勇。真之家，非陆非岛，乃夜航互望之灯火。
嗟乎！巢穴可毁，火种不可灭；宗族可散，人伦不可熄；形式可崩，信义不可堕。愿此五月十五日，非仅彩旗之飘扬、口号之喧阗，乃深思之开端、重建之契机。家之未来，不在复古，而在开新；不在固守，而在重生。否则，庆典愈隆，衰亡愈疾，锣鼓愈响，空洞愈深，岂不悲哉！然五月十五日之灯下，犹有未肯关机、执手无言者——此人类终将自噬于资本之洪炉，抑或暗夜终有微光？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