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初夏的风吹过凉州

王天衍2026-05-15 09:54:52

初夏的风吹过凉州

 

作者:王天衍(甘肃 武威)

 

清晨七点,校园还笼着一层凉意。穿过操场,看见几棵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晃。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凉州的夏天,就这样来了。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凉州人,老家在武南镇。一毕业就被分配到了韩佐镇。在韩佐,我整整待了二十年,从二十多岁教到四十多岁,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那里。

 

在乡下教书那些年,我习惯了慢悠悠的夏天——麦子从青到黄,地头的老杏子从青涩到泛红,一切都像庄稼人的性子,不慌不忙。那里的麦子格外绿,绿到初到那里的我竟把大片段麦田当做韭菜,心里琢磨为什么他们种那么多韭菜!虽进城了,可每每季节更替,我总不自觉地想起韩佐的田野。这大概就是凉州人的根性,走再远,心里头总拴着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绳。

 

我刚去韩佐时,穿着小白皮鞋,和那里的天空一样蓝的裙子。可学校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场子,晴天一嘴土,雨天两脚泥。晚上躺在床上就可以读天花板的泛黄的报纸,听老鼠在屋顶跑来跑去撒欢,而我吓得抱头躲在被子里。那些年教过的学生,大多是黑黑瘦瘦的农村孩子,眼睛里带着一股野生的、不服输的光。我教他们英语,从ABC开始,一直教到能读懂简单的短文。每年夏天,中考前那阵子,我总带着他们坐在沙枣树下背单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课本上,一朵一朵的,像谁打翻了金粉,温柔又细碎。

 

后来,他们各奔东西:有人考上了高中,有人上了中专,也有人早早背起行囊出去打工。但每年夏天,总有学生回来看我。他们长高了了,模样变了,可一坐下说话,眼睛里还是当年那片清澈的光。他们拎着自家种的白兰瓜,带着妈妈做的面皮子,麻花,甚至从千里之外的新疆带回葡萄干。我们坐在学校的沙枣树下,聊过去的课堂,他们是如何比赛背单词,聊我给他们买各种好吃的,聊现在的生活,聊未来。风一吹,沙枣花簌簌落下来,像是时光洒下的碎屑,轻的像梦。

 

我的学生离开韩佐后,散落在天南地北。有人在电话里说:王老师,我在南方,这里也有白杨树,可总觉得,不如咱们凉州的直。也有人说:王老师,这里夏天太热了,我想凉州的风了。我握着听筒,心里就一酸,他们是想家了啊。

 

农村的孩子都实诚。有一回,一个叫张霞的女孩,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中午没人管,总忘了吃饭。我便每天多带些饼干、面包说自己吃不完,塞给她。后来她考上武威一中,又考上了西北师大英语系。再来看我,她说,是因为我,她才爱上了英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讲台时光,原来都没有白费,尽管将我青春留在了那里。

 

还有个和我一样瘦瘦的女孩,家里只有亲人就是奶奶一个亲人。我常把她带叫到宿舍,把我的裙子、衣服、鞋子送给她,后来奶奶也走了,她只好被镇府送去福利院,走的那天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天,怎么也不撒手……

 

 

城里的学校到底不一样。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几十个社团在课余时光里此地盛放,任孩子们挑选。刚来时我真不习惯,一个班几十号人,如山的作业压得人直不起腰。好在城里的学生见多识广。上周我布置了一篇英语作文,题目是“My Hometown”。有个男生写凉州的夏天,说他最喜欢飞燕湖的傍晚----夕阳把湖水染成碎金色,爸爸带他在湖边散步,给他讲马踏飞燕的千年故事。他把“马踏飞燕”翻译成“a horse is stepping on a swallow”,虽不算精准,我读着却格外欢喜。只是偶尔,想起韩佐那些孩子怯生生的眼睛,心底便会软成一汪温热的水。

 

在我的班上有个女生,正是从韩佐转来的。她第一次见我就说:“王老师,你以前是不是在韩佐教书?我认识你,你是我哥的英语老师。”我一愣,仔细看她,才想起几年前我去她家家访,她还只是个三年级的小丫头。如今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还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眼里有了光,心里也有了方向。下课她拉着我说:“王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英语老师,像你一样。”她点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执着而坚定,和当年坐在沙枣树下的孩子一模一样。

 

 

今天是周六,我骑电动车出去走了走。

 

五月初的凉州,天还不算热,可是,女孩们早已急不可耐地穿上了五颜六色的裙子。路两边的国槐刚撑开伞状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是槐花的甜,是新翻泥土的腥,是早点摊上豆浆油条混在一起的暖香。这些味道被晨风一搅,就成了凉州初夏特有的气息。

 

走到文庙时,我拐进了十七巷。巷子深处有家凉面店,老板姓李。我要了一碗,面还是手工拉的,筋道,配一勺蒜泥、一勺油泼辣子,再浇上熬了一夜的卤汤,那味道跟在韩佐吃到的竟然一模一样!“真好吃!”我忍不住说,李老板一边捞面一边跟我笑了笑说:你们的肯定就是对我们最大的鼓舞。

 

我吃着凉面,心里却想起韩佐学校斜对面的那家凉面馆。也是一个中年妇女在经营,她儿子在我班上,英语总不及格。前年秋天,那孩子去了城里的职中,她也不摆摊了,说是跟着去陪读。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还卖不卖凉面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住在武南镇农村里,初夏的早晨是被鸟叫醒的。那种灰不溜秋的麻雀,天刚亮就蹲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吵。我奶奶管它们叫“催工鸟”,说它们一叫,庄户人就该下地了。那时爷爷还活着,每天天不亮扛着锄头出门,等他回来吃早饭时,锄板上沾着新鲜的湿泥,裤腿上满是露水。这时候奶奶总能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盘香香甜甜的油胡璇。如今农村早变了样,可我闭上眼,依然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麦草和露水的味道——那是凉州初夏最地道的味道。

 

 

前天傍晚,我和姐姐去了趟雷台景区。

 

外地人来武威,多半要去铜奔马和汉墓那儿打卡,我们本地人反倒去得少了。那天晚饭后,我从文庙后面十七巷绕过去,顺着姑臧合市往里走,去了飞燕湖看音乐喷泉。一路上散步的人不少,有老人下棋,有年轻人跑步,有小孩趴在栏杆上看景。飞燕湖边的垂柳正是最好看的时候,枝条密密地垂着,柳梢点在水面上,风一过就轻轻划开一道涟漪。景区音响放着《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羌笛何须怨杨柳……”声音穿过柳条散在湖面上,和着水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感。

 

我找了一张石凳坐下,看暮色渐渐变浓。天边先是橘黄,然后是玫瑰紫,最后是一层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城里的星星不如乡下的亮,但在这湖边,倒也能看得清晰。这时,我突然想起在韩佐教书的那些夜晚。每到夏天值班,我喜欢坐在学校操场上看星星。那边的星星是真的亮,一颗一颗嵌在天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操场上长满了草,蚊子嗡嗡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再远些是玉米地在风里“沙沙”地响。那种安静是厚实的,你坐在那儿,能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土地是融为一体的。

 

说实话,从乡下到城里,我心里是感激的。进城是好多乡村教师盼了多少年的事,我有幸轮到了,本该知足。可有时站在教学楼走廊上,望着远处拔地而起新小区、宽阔敞亮的马路,思绪还是会飘会韩佐,想起那片慢到天边的、无边无际的绿。

 

城里的夏天也有它独有的热闹。比如上周,我和姐姐带着孩子们去逛明清街夜市。夜幕遗落,整条街就活了起来:烤串的滋滋声、甜醅子的清甜、酿皮子的酸辣,香气裹着烟火气,能飘出去半条街。我站在攒动的人群里,看着彩灯映着一张张笑盈盈的笑脸,忽然就懂了----这也是凉州,是热气腾腾、活色生香的凉州。它和田野里的凉州不一样,却同样真切,同样值得被好好记住。

 

我教英语,可骨子里还是个喜欢写字的凉州女人。去年在老同学的推荐下终于加入了凉州区作家协会,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我知道自己的文字算不上多好,可每一笔,都是掏心掏肺的真诚。

 

我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从武南镇到韩佐,再到如今的小城,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片土地。有时会想,或许这大概就是命数吧----祁连山的雪水流到哪里,哪里就长出绿洲;凉州的风吹到哪里,哪里就有清凉。而我的心,无论走多远,根都扎在这里。这里有我的过往,我的记忆,和刻进骨血里的熟悉和安稳。

 

夏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丝丝的凉意。远处,隐隐约约地,又飘来了秦腔的声音,悠悠的,苍苍的,在这凉州的夏夜里,格外动听。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我还是那个在武南镇田野里奔跑的小女孩,麦浪翻涌,漫过脚踝,全是夏天的味道。

 

作者简介:王天衍,女,汉族,甘肃武威人,中共党员,高级教师,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闲暇之余喜欢写教学所感、所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