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大墅”底下好乘凉

郑铭岭2026-05-15 08:55:01

“大墅”底下好乘凉

 

文/郑铭岭

 

摘要:这是一篇乡土抒情散文,以个人亲历为脉络,抒写与大墅的不解因缘,描摹当地山水风物、人文民俗与烟火温情,诠释大墅内敛温润的乡土风骨,抒发寄情山水、心灵归栖的人生感悟。

 

一九九五年夏天,暑气蒸人。伏在案前画图,空调的凉意浮在皮肤上,心底却依旧烦躁。倏忽之间,便想起淳安的大墅来。

 

有些地方便是如此。不必朝夕相守,只需一次途经、几番驻足,便悄悄在心底扎下根脉。待到蝉鸣聒噪、暑意翻涌之时,它自记忆深处漫溢出来,为心灵递上一片清宁的凉荫。

 

第一次听闻“大墅”二字,是一九八七年的夏天。那年我侥幸考学及第。在那个年月,一个班能考上一两个,已是稀罕。消息传回来,母亲正在灶前烧火,愣了一愣,转过身去,悄悄用围裙角抹着眼眶——那是喜极而落的泪。父亲一言不发,坐在门槛上,默然望着远山。不叹不语,可眉眼深处那份欣慰,终究是掩不住的。

 

不久,要去县城体检。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出老家。

 

彼时汾口至县城排岭尚未通公路,只能乘船。那是航运公司的铁壳客船,突突地吐着黑烟,柴油味混着千岛湖的水腥气。我攥着一只帆布包靠窗坐着,两岸青山缓缓向后退去。心里头有些紧张,毕竟从未去过县城;可更多的,是终于走出去的窃喜。

 

船行碧水间,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船头乘务员扯开嗓门高喊:“积岭码头到了,到大墅的下船啦!”乡音里把“墅”字念成“树”,腔调含混悠远,如山风穿石洞,嗡嗡萦回。我不去大墅,依旧往排岭去。可那三字乡音,一经入耳,便落进了心底,再未散去。

 

世事确有冥冥契缘。后来我赴省城求学,毕业分配,半生与建筑、山水、土地相伴。因着乡村设计的机缘,足迹踏遍淳安各乡镇的山水肌理与乡土古建。大墅,也便成了常去之地。

 

初到大墅时,心底是有几分失落的。小镇被干涸的河床一分为二,老区居左,新区居右,一座石桥横跨相连。河床见底龟裂,野草肆意蔓生,反倒比街上的行人更显繁盛。立在桥上,想起当年船行耳畔那个“大墅”,后来知道也叫“大市”,曾在想象里描摹成市井喧嚣的去处。眼前这份安静落寞,却与心底期许全然相错。

 

可做建筑久了,便多了一份静观风物的眼光。看一处山水、一方老镇,不急于浅表定论,总愿俯身想一想:这烟火尘世之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风骨?

 

一个地方如果太急着向人展示自己,反倒少了些味道。大墅不着急。它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在山里面,藏在时间里面,等你慢慢去找。

 

于是,我并不失望。甚至隐隐觉得,这样才好。

 

有一回,我果然去找了。

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往山里走,竹子越来越密,天越来越窄。正觉得要被绿色淹没的时候,忽然一面巨崖横在眼前。那崖壁是铁灰色的,光滑得像被巨人的手掌反复摩挲过。顶上疏疏落落长着龙须草和苍劲的老松,远远看去,像一幅宋人留下的铁画。崖下溪水潺潺,清得能看见每一颗石子的纹路。水从高处跌下来,不慌不忙,溅起的水珠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那一刻方才顿悟:大墅的魂,从不在干涸的河床市井里。它的魂,藏在青山深处,隐于清溪石涧,寄于草木静默之间。水只是暂且潜隐地下,默默滋养着深谷清流,也养着这座老镇内敛沉稳、不事张扬的底气。

 

再往里走,峡谷更深了。两岸峭壁夹出一道窄窄的天,溪里的石头大得像小船,水在石缝间穿来穿去,忽而隐身不见,忽而又从另一头冒出来,叮叮咚咚地笑。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想起一句诗:“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这样的地方,人是住得住的,日子是过得慢的。

 

常年伏案做设计,耳边尽是甲方言语、工地喧嚣、图纸上细密的尺寸线条,早已被尘世纷扰层层裹缚。骤然坠入这般山野寂静,起初竟有些生疏。片刻之后,便是久别重逢的安稳与妥帖。仿佛半生奔波,本就该落座于此,与青山溪水默然相对。

 

大墅的底蕴,不止山水清嘉。儒洪村的老桥(麟振桥)卧在那儿,两百多年了。三个拱洞,条石砌成,黑黢黢的,像一条不愿醒来的龙。桥面两边的石栏换过了,桥身还是旧的。桥墩上那棵矮矮的老桃树还在,春天照旧开花。我摸那些条石,粗糙,冰凉,石缝里填的桐油石灰还硬邦邦的,仿佛工匠的手温还没散尽。

 

村里人说,正月十八最热闹,四乡八村都来“赶十八”。那是为纪念本地世代口传的余姓知府,后人考辨亦作程姓。相传明永乐年间,他主政一方逢大旱,赤日之下跪地求雨三日三夜,最终以身殉民。乡民感其恩德,年年在他诞辰日摆流水席,唱三天三夜的大戏。

 

我听着一阵恍惚。一个为百姓死的人,百姓记了他几百年。这比立碑造庙还实在。大墅把这样的故事也藏着,不张扬,不炫耀,只在每年正月拿出来温一温,像老人从箱底翻出旧棉袄,晒晒太阳,又仔细叠好收回去。

 

还有一位叫欧阳凡海的先生,是第一个为鲁迅写传的人。他是大墅上坊村人,身世辗转,自幼被抱养,数度更名,似有意将自己隐匿于尘世之后。可他藏得住身世姓名,却藏不住胸中笔墨、故土情怀。故乡的山水人物,终究悄悄融进他的字里行间,无从掩藏。

 

这便是大墅独有的气性:藏得住人,藏不住根;藏得住岁月沉寂,藏不住文脉仁心。

 

因工作之故,我去大墅的次数愈发多了。有时踏勘地形,有时测绘老宅,有时只是途经驻足,寻一处小店闲坐喝茶。去得频了,竟与镇上寻常百姓熟稔起来:小店老板娘会贴心多添两个辣馅包子,修车老师傅会絮叨毛竹市价的起落,丝织厂看门的老人知我深耕建筑,总爱拉着我闲谈旧厂房的改造。

 

我从不将这份烟火交集视作人脉或资源。它更像一方水土无声的接纳。你愿意走近它、读懂它、沉下心融入它,它便把你视作故人邻里。没有刻意的客套,没有刻意的逢迎,相逢点头,落座便可共食一碗人间烟火。

 

走遍淳安诸多乡镇,这般温润内敛的接纳,尤为难得。有些地方热衷张扬,急于把所有美好尽数摊开,临别还要殷勤塞满特产。热闹过后,心底却留不下半分余味。大墅全然不同。它从不急于向世人证明什么。你来,它不殷勤讨好;你走,它不刻意挽留。只需你放下浮躁,静下心走入山水、贴近烟火,它便会默默予你一片安稳凉荫。

 

这凉荫,是山间徐徐清风,是溪涧沁凉流水,是古桥斑驳石影,更是乡土人心底长存的一念感恩、一脉书香、一份不争不抢的从容。

 

人间大暑,尘世喧嚣。人人皆寻避暑之地,可世人奔赴山野,避的不止是三伏暑气,更是俗世无休止的攀比、拥挤、焦虑与奔忙。大墅从无惊艳世俗的奇景,却能轻轻卸下人心的燥热与浮躁。它像一棵百年老树,默默收容赶路归人,不言不语,只以一身清荫,温柔覆住所有风尘。

 

如今再回望,当年那个乘船离家的少年,怎会料到三十余年来,半生与建筑山水为伴,会在大墅的青石溪畔,将指尖浸入一汪清凉,让走过的路、绘过的图、熬过的夜,都被这山野清流缓缓涤荡抚平。

 

人与一方水土,终究逃不开命中契缘。

大墅底下好乘凉。

这一份凉,不在肌肤,在心底。

 

作者简介:郑名岭,笔名郑铭岭、土木易羊。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从事建筑设计工作。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建筑师、注册结构工程师。自幼热爱文学,闲暇时间热衷诗歌、散文、儿童文学及小说创作。截至目前,已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岭南文学、《神州文学》及各类纯文学平台等发表作品800余篇(首),在番茄作家平台签约多部小说,以多元创作传递对生活与人生的感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