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年轮吞海

王瀚林2026-05-14 16:15:41

年轮吞海

 

作者:王瀚林

 

台风过后的沙岸,玄武岩上新添了几道深槽,像什么巨兽临走时抓的。石纹里还渗着咸,手指一抹,粗粝的盐粒嵌进指纹。

 

潮水退得干净。苔藓半掩的沙里躺着一截木片,断口粗糙,年轮却清清楚楚。最深处那圈纹路里卡着半枚贝壳,小得像一粒米,却把整片海的潮声都关在了木头里。

 

在铜鼓岭下,我遇见一个疍家阿婆。她蹲在那棵老黄槿旁边,拿贝壳刮树皮。刮下来的碎屑是白的,她尝一口,咸得眯眼——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这树打她阿嬷那辈就在了,根比礁石还硬。板根扎进崖缝,像一只手掌死死扣着不放。树皮的褶子里凝着树脂,落日一照,琥珀色的,半透明。她伸手摸了摸,没说话。鸥鸟从头顶过。碎光落进浪花,连风都是咸的。

 

我后来常去看那棵树。

 

树干中段有一圈疤,结得很厚,是愈合了很多年的旧伤。用指甲抠,嵌着几粒铁锈——守林人老周说是四三年沉的那条船上的铆钉。再往里,有一道闪电劈出来的裂痕,劈开那年树差不多死了,可裂口边上已经长出新的木纹,细细的,绕着伤口走,像是故意不肯让它空着。老周夹起一块雷火烧焦的木片给我看,炭化的纹路走到尽头忽然分出芽,他说,你看,它自己会拐弯。

 

老周的玻璃罐里泡着一只老铁锚,锈得发黑,旁边搁着三个现代啤酒瓶盖。他说这锚是从清代商船残骸上起的,根就缠在那棵黄槿底下。树缠船,船沉海,海漫天——最后谁都分不清谁。他讲这话时没看我,看着窗外的浪。

 

有天夜里涨潮,我听见那棵树在响。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木头深处细微的开裂声,像骨节在动。老周第二天跟我说,老树夜里会换骨,旧伤里往外析东西,亮晶晶的,他见过一回,说不清是树脂,还是别的什么。我去摸了摸树干上四二年留下的弹痕,坑已经被树脂填平了,摸上去温温的,不扎手。

 

正午去最好。阳光穿过蜡质叶片,叶脉的走向我看了很久——像老周罐底压着的那张航海图,他爷爷当年跑船用的,折痕都快断了。气根垂下来,细得像银线,末梢挂着树脂球,里头封着一小片青花瓷,海浪纹的,和外头真的浪一个节奏。

 

暴雨来之前,整片林子先出味。松香混着咸,闷闷的。树脂顺着树皮的沟往下淌,闪电一亮,满树像着了金色的火。风穿过年轮的孔洞,呜呜地响。不好听,但老周说那是海歌,他阿公唱过,词记不全了,就剩调子。

 

我把那截衔着贝壳的木片带回去,放在桌上。后来有天清晨发现它裂了一道缝,不大,刚好够一粒盐霜落进去。就这样放着。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