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退潮时弯腰的人

王瀚林2026-05-13 23:40:15

退潮时弯腰的人

 

作者:王瀚林

 

晨光熹微,海与滩涂漫开一抹晨间清寂。我偏爱做岸边的观潮人,静踞礁石一隅,看潮水宛若流年的守望者,在一涨一落间轮回往复,冲淡岁月的斑驳刻痕。滩上浮动粼粼碎光,螺壳蕴着海风的咸润,蟹洞散落点点柔光。潮退落笔沧海,于我半生荒滩,轻轻写就一纸温沉的自省絮语。

 

潮影初敛,渔村便走出挎竹篓的渔人。老张深谙赶海门道,腰身微弯,指尖探入浅沙,一枚肥润花蛤便悄然显露,壳面沾着初褪的海水,清莹温润。少年后生意气盎然,追着横行海蟹俯身守候,眼眸清亮,满是纯粹的期许。滩涂瞬时鲜活起来:贝壳相击清响,乡音闲话温软,沙粒摩挲簌簌入耳。大海褪去奔涌咆哮,把最质朴的温柔馈赠予人间。此情此景,恍然牵起旧日记忆,想起昔年新疆旷野,与农工躬身田垄劳作的岁月。那时便深知,大地的馈赠与滋养,从来都朴素无声,却厚重绵长。

 

我曾问老张:“何以不待涨潮出海逐远鱼,偏偏固守这浅滩劳作?” 他衔着烟卷,海雾漫上眉梢,目光遥寄海天,缓缓开口:“涨潮之时,沧海是众生共赏的苍茫;潮退之后,滩涂才是自己踏实的方寸。世人多仰望浪尖风云,唯有智者看清脚下路径。” 语罢轻晃竹篓,篓中海螺缓缓蠕动,似与潮声默然和鸣。听罢心头怅然有感,忆起昔日主政岁月,那些不事张扬、躬身为民的琐碎实务。奔走乡野调研民情,伏案案牍操劳生计,浪尖荣光固然夺目,人生真正的根基,终究深植于脚下烟火土地。

 

日至中天,潮水缓缓归岸。细浪漫过滩涂,抚平错落足印,将零落贝壳轻拥归向深蓝。方才满滩烟火喧嚣,转瞬融进一片蔚蓝,只剩竹篓轻摇的细碎声响。渔人挎着满载的收获缓步归村,篓间裹挟海风与晴光,漫出淡淡的咸润生机。人生亦然,台前浮华、俗世荣光,终会被时光潮水慢慢冲淡,沉淀下来的,唯有内心的安稳与丰盈。

 

褪去案牍冗务、远离会场纷扰,从履职岗位悄然卸下重担,心底也曾漫过一阵潮退般的空落。窗棂透进潮声,恰似半生行旅匆匆步履。从前总执着奔赴人生涨潮的浪尖,一味追逐高光,却忘了俯身凝望脚下的方寸滩涂。老张那句朴素箴言萦绕心头:世事不必一味逐浪,懂得俯身,方能有所丰盈。于是重拾教鞭,驻足蜀地校园,望着一双双澄澈求知的眼眸,再次躬身施教。俯身拾起的,不只是文脉学识,更是遗失许久的本真初心。

 

沙砾经岁月包裹,忍过潮汐打磨,终在沧海轮回中凝作清润珠玉。原来退不是落败,是沉潜蓄力;收不是怯懦,是静心积攒。自北疆至南国,从政事至杏坛,半生行旅恰似一场漫长潮汐。每一次从容身退,都是为下一次笃定前行积淀底气。

 

夕阳垂落,潮声依旧。渔人身影隐入村落炊烟,我心底漫开一圈圈平和涟漪。沧海亘古潮起潮落,默默启示世人:人生不必执着于浪尖逞强,最珍贵的收获,往往藏在潮退后的沉静与俯身之间。

 

往后余生,愿一直做那个退潮时俯身捡拾的人。生命当如沧海,既有潮落之时沉心积淀的厚度,亦有潮起之际从容舒展的光芒。这便是大海无言的教诲:人生行至下半场,浮华潮水终会散尽,露出每个人灵魂本真的滩涂。不必执念捡拾多少珠光,只需在世事纷芜里,守住最初上岸时,那枚未经磨蚀、独属于自己的本心贝壳。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