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樱花流年

两个黄鹂2026-05-14 15:55:53

樱花流年

 

作者:两个黄鹂(南京)

 

金陵的春意,大约在清明前后,都凝在了鸡鸣寺路那绵延的花长廊上。明黄的寺墙作衬,漫天的粉瓣作雪,晨露与暮霭间,梵音、檀香与游人的笑语织成一片温软的梦境。而我总在这片如梦的光影里,恍惚听见岁月的风声——以及那风声里,从樱花深处,梧桐树下,随风而来的一段沉缓解卦声

 

声音入耳,便牵住了我的神魂。循声望去,一位白发摊主端坐于花雨之下,指尖三枚古旧铜钱轻捻作响。岁月是位严苛的画师,将苍劲的刻痕深印在他的额角与眼睑,但当他抬眼望来——那深潭似的眼眸与眼角微扬的弧度,还有那早已浸入骨骼、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的声线,是他。当年的同事小刘,如今,竟真成了这花与寺间的“刘半仙”者

 

时光轰然倒流。接近穿越。

 

眼前的樱花廊道、明城墙、玄武湖的潋滟波光,都褪回了三十年前的旧颜色。那时,没有这般无边的花雪,只有青石板路上混杂着香烛烟、炒米糕热气,以及数不清的“活神仙”们的摇卦声。我与小刘,两个捧着“铁饭碗”、却按捺不住青年好奇心的工友,便在这烟火气里成了忘年“同修”。

 

他在单位是闷葫芦,话不多;只有谈起卦象易理时,眼里才燃起一簇不灭的火。我曾戏谑他腹中定有一座旧书坟,那里埋着《增删卜易》《渊海子平》。他曾极认真地向我诠释,“八二爻,记好了,是‘羝羊触藩,羸其角’”,仿佛那关乎命运的密码,一字也错不得。我则着迷于一种外洋流传的“儒略日”算法学说,以日为周期算人心潮。他笑我:“你这是别开蹊径,好!”

 

热血曾让我们在花灯初上的寺前,也学着支起一方小摊,摆上三枚崭新的铜钱。然而两个眉目青涩的少年郎,无人问津,终是狼狈收场。想来,这便是人生最生动的“羝羊触藩”了——进退之间,皆是天真的困局。

 

有一件小事,让我对这段“不务正业”的青春生出别样的感触。一位来自安徽、为寻妻耗尽家财的青年人,手持结婚照,疲惫地徘徊在街头。所有的算命先生都只给他一句虚妄的指向:“贵人出在东南方”。

 

“你妻子出走这么久,她的娘家人,怎么会不着急呢?”是小刘,这位后来的“半仙”,一语道破天机:“是啊,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娘家人?”我福至心灵,也接了一句说。

 

不过是,我们两句最寻常不过、甚至略带冒犯的人情诘问。可那位人听后,眼中却像突然拨开了两年来积压的重重迷雾。他不再执着于向“东南方”跋涉,而是转身,直奔那个被执念遮蔽了的、最朴素的去处。

 

后来,我们收到了他寄来的信。

 

他果真在妻子娘家问出了真相,然后,回到了自己的砖窑厂。信中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还有新生活的暖意。

 

原来,真正的占卜,不是预知遥远的“贵人”,而是让人照见被执念障目的眼前路。

 

最温暖的卦理,不是预言天象的吉凶,而是点醒人心的进退。那“羝羊触藩”的警示,是给公羊的,又何尝不是给在命运藩篱前,总想凭血气之勇撞破一切、徒然困住犄角的你我?

 

后来的时代大潮,推着我们走散了。我去了所民办学校教书,以另一种方式解答人间的迷津。而他,终究是守住了自己的道——那三枚铜钱,那一本被岁月摩挲得愈发清亮的《易经》。

 

命运果真如此奇妙,它将一个少年心中的火种,护在重重阻隔之后,最终让他开成了这樱花古道旁的一朵静默的莲,自成禅意。

 

今日花又烂漫。我走过他那摊前,并不相认,只是远远听着。他那低沉的嗓音,混着铜钱落盘的清脆微响,像是一支古老的曲调。人生会老去,容颜会改易,唯有那些刻进灵魂里的音律和眼神,从不凋零。

 

鸡鸣寺路,从清石路变成了花海,从古刹的幽静融入了游人的喧腾。而有些东西,从不曾改变:如那烟火里的寻常温暖,如那古寺香火中静默流淌的时间,如那易经卦爻间暗藏的、关于“收”与“放”的天机。

 

夏至将至,人走在春天将尽未尽的风里,心弦无端被一弯遥远的斜月拂动了。归来,笔端便淌出一阙《翻香令》:

 

金炉香烬旧禅家,柳丝细软日西斜。

樱飘雪,春余去,鬓影延,俗事付烟霞。

故交犹见隔年花,解声依旧鬓霜华。

卦钱落,心花雨,目湖亭,归雁入云沙。

 

作于黄梅2026.4月

 

作者简介: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曾荣获第一届“当代杯”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东方文艺杯”诗词大赛“当代诗人奖”,和“雅集京华·诗会百家”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