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五月天
作者:董银林(甘肃 武威)
过了立夏没几日,凉州的风就软了。
凉州的风,是从祁连山顶上翻过来的。要是在冬日里那风就像刀子,割得人脸上生疼,在三月里那风就像鞭子,抽得地皮上的土直打旋儿。可一过立夏,那风就忽然换了脾气,软绵绵的,带着祁连山那边积雪消融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学校操场上,仰起脸来迎着这风,心里头忽然就松快了。
凉州的春天是短促的,往往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被春日的风沙裹着跑远了。等到风沙歇了,天也蓝了,太阳也暖了,那就到了初夏了。这时候的太阳是顶好的——不毒,不烈,晒在脊背上,温温的,暖暖的。庄稼人最懂这个,他们说,这时候的日头是最“养庄稼”的,这段时间地里面的庄稼就会疯狂地开始生长。
我在凉州区城北的一所乡村学校教书,学校周围就是一大片的庄稼地。我常常在下课后独自站在学校实验楼二楼的平台上放眼向外边看去,庄稼地里的麦苗儿已经起身了,绿油油的,铺满了大地,中间夹杂着一畦一畦的玉米田,玉米长得还不高,当下正是间苗的时节,地里那一个个小黑点正是忙着间苗的农民。我站在楼上看着看着就出了神——那绿不是春天刚冒头时那种嫩生生的黄绿,也不是盛夏时那种墨绿发黑的绿,是正正经经的翠绿,绿得鲜亮,绿得精神。风一吹,麦苗就起了浪,一层一层往前撵,哗哗地响,像是在小声说着什么秘密。
田埂边的水渠边和道路两侧,白杨树已经长出了满满的叶子。白杨是我们凉州农村里最常见的一种树,它笔直笔直的,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箭杆。春天时它的树枝上面光秃秃的,让人看着心慌,可一进五月,那叶子就“哗”地全冒出来了,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拍手。看到这景象,我不禁想起了中学语文课本里面学过的茅盾先生《白杨礼赞》里面的句子“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老人们说,白杨树是我们凉州的骨头,我倒觉得,白杨树是我们凉州的魂——如果站着,就要站得端端正正;如果活着,就一定要活得顶天立地。
在校园的东北角有两棵老槐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哪一年种下的,反正我来这儿教书的时候,它们就已经这么大了。五月一到,槐花就开了,起初是星星点点的白,过两天再看,满树都是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沉甸甸地垂下来。那香气啊,清甜清甜的,不浓不淡,风一送,满院子都是。五六年级的孩子们最喜欢槐花,一下课就跑到教学楼后边的槐树下仰着脸看,有几个淘气的,踮起脚尖够下来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花粉。我喊着让他们停下来,不要胡乱吃,这样会吃坏肚子的。他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可过一会儿又偷偷一个个溜了回来。
看着他们,我突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学校念书的日子。我也是在这边的农村里长大的,那时也在这个季节偷偷爬树摘榆钱、摘槐花,也被老师追得满院子跑。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站在讲台上了,底下的孩子跟当年的我一样,眼睛里装着天真的光。时间这东西,真是奇怪得很。
凉州初夏的早晚还是有些凉的。清晨出门,必须穿一件外衣才算刚刚好。早上田野里的露水也很重,草叶子上全都是亮晶晶的露珠儿,踩上去,鞋面就湿了。地里的麦苗上也挂着露珠,太阳一照,满地里像是撒了碎银子,亮闪闪的。
到了傍晚,太阳下山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祁连山的轮廓被勾得清清楚楚。这时候的风又凉下来,吹在身上爽利得很。地上劳作的农民也收工回家了,扛着锄头,嘴里哼着凉州民间小调,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远处还能听见谁家的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这时候我就会想起一句写我们凉州的古诗了。唐朝诗人王维曾写过“凉州城外少行人,百尺峰头望虏尘”,那是边塞的凉州,苍凉、辽阔、带着征尘气。可现在我眼前的凉州不是那样的,它是安静的、平和的,麦苗青青,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两千年的风沙过去了,征战过去了,留下的,是这一片踏踏实实的土地,和土地上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前几日,我利用周末值班的时间抽空去了趟老家,和老家的几个哥哥聚了聚,饭后又谈天说地,聊了很多。回学校时已是傍晚时分。我是骑着电动车去的,往回走时,路两边的白杨树在晚风里哗哗地响,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如今也在这里教书,也在这里写字,也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四季轮回。一个人能和他的土地贴得这样近,是福气。
记得有一次周末得闲,我开车载着一家人一路往南走,一直走到祁连山脚下。那时候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尽,山头还全是白的,可山脚下的草已经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像铺了绿色的毡子。有牧羊人赶着羊群在山坡上放牧,羊儿散成一片,像天上掉下来的云。牧羊人斜躺在草地上,嘴里叼根草,眯着眼晒太阳,那悠闲的样子,让人羡慕。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铺了报纸坐下来,看着这一切。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凉飕飕的,带着雪的味道和草的味道。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影子落在山坡上,缓缓地移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从匆忙的日子里偷出来了一段时光,奢侈得很。
从实验楼的平台转头回来,进入教学楼,我听到一楼西侧五(1)班的孩子们正在教室里上语文课,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孩子们正在读古诗。稚嫩的童声齐刷刷地响起来,穿过窗户,飘到操场上去,飘到杨树梢上去,飘到远处的麦田里去。我突然觉得,在两千多年前的凉州,汉朝的孩子,唐朝的孩子,大概也这样在凉州的某个地方读书吧?只是读的句子有所不同罢了,可那声音里的东西,应该是相通的。
周末在学校值班是非常闲的。吃过饭,我去农田周围转了一圈。有人还在地里间苗,看见我过来,直起腰来打招呼:“董老师,礼拜天也没歇着?”
“周末在学校值班,没事出来转转。”
“转转好,看看庄稼,心情好。”
是的,看看庄稼,心情确实就好。那些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一直铺到天边祁连山的脚下。远远望去,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尽,像顶着一层白色的帽子,衬着蓝天,衬着白云,衬着山脚下无边的绿色,看起来极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空气里有股子青草味儿,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麦苗特有的味道。我打小在农村长大,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日子过得非常清苦,我们家孩子们多,从大集体里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经常吃不上饱饭,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母亲的带领下,去挖一些曲曲菜和黄花菜等野菜和米面一起做饭吃。所以闻着这种味道让我心里觉得非常踏实,看着满眼的麦苗,就想到了秋天沉甸甸的麦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站在田埂上向远处看去,看风吹过麦田时形成的波浪,一波推着一波,从近处一直推到远处,就像时间在麦田里流淌似的。
我想,我所教的学生里,一定会有人会走出这片土地,去大城市读书,去南方工作,去见识真正的江和海。但我想让他们记住这片麦浪,记住初夏凉州的风,记住沙枣花开时那种蛮不讲理的香。因为这些东西,是一离开就再也找不回来的。它们不值什么钱,不会出现在任何试卷上,但它们却是我们血脉和根的所在。
天渐渐黑了,我回到学校,整个校园非常安静,恍惚间感觉整个校园都是自己的。我在学校操场里又转了几圈,然后就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白天的见闻和所想所感都记了下来。
窗外又起风了,刮得窗户“嗡嗡”作响,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此起彼伏的,不过倒也不觉得吵。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在房子里绕一圈,又从门缝里溜走了。我喝口水,活动活动手指,伸个懒腰,心里想:凉州的初夏就是这样了,不慌不忙的,安安静静的,麦子在长,孩子在长,日子也在长。
再过些日子,田野里麦子就要开始抽穗了,天气也将越来越热。到时候,地里的农活也更忙了,学校也即将到期末了,一茬一茬的事情会接踵而来。可我知道,在每个初夏的傍晚,我还可以站在田埂上,看一会儿麦浪,听一会儿风,想一想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来过、走过、活过的人。然后,转过身,回到我的学校里,回到讲台上,回到那些跟麦苗一样正在拔节的孩子中间去。
凉州的初夏虽然不长,可它年年都来。不过,这也就够了。

作者简介:董银林,甘肃武威人,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校园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中国教师报》《甘肃教育报》《武威日报》以及“网信武威”“凉州融媒”“凉州文艺”“凉州作家”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