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初吻

张璐2026-05-13 21:25:32

初吻

 

作者:张璐

 

我买了一盆花,它叫初吻。小盆养植,花量繁多。它的花色粉中带紫,紫中偏红,花瓣稠密,层层交叠,仿若振翅欲飞的蝴蝶,鲜妍生动。这抹温柔的色彩,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带着奶香的吻——母亲给予我的初吻,柔软得如同花瓣轻颤,却在岁月里沉淀成永不褪色的印记。

 

它被花店老板摆放在店门口,下班路过时,它就那样静静伫立在一众五颜六色的花植之中,色彩不是最艳丽的,但那种扑面而来的芬芳与含蓄的美丽却让我一眼沉溺。“老板,这花叫什么名字?好养吗?”“它叫初吻。喜阳,一周浇一次水。要将水浇入底托,然后慢慢渗入花盆土质中。”“初吻”——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如获至宝般,将初吻花放在了阳光充沛的阳台上。嗅着淡淡的花香,感受这份独属于我的浓烈美好,一根心弦被悄然拨动:那是呱呱坠地时,带着无限爱意的母亲的初吻。这吻如同向神佛还愿,圣洁又虔诚;这吻倘若星星点点,轻柔又小心;这吻包裹着暖意与珍视,温软又郑重。初吻花的花瓣层层交叠,多像母亲当年小心翼翼托着我的手,每一寸肌肤的触碰都带着生怕惊扰的温柔。

 

隔着岁月的时空,这吻依然触感明显,一下一下碰撞,弹奏出世界最美妙的音符。这份独属于我的甜蜜,让阳光都带上了爱的光晕。初吻花在阳光下舒展花瓣,而母亲的吻,早已化作我生命里永恒的暖阳。

 

那些伴我成长、散落在时间流沙中的爱的画面一张张浮现眼前:三年级,我放学后没有及时回家,与同学相约到街道上买故事书。母亲疯了似地拉着人就问我的踪迹,一遍遍哭喊着我的名字……当看到我捧着新买的故事书蹦蹦跳跳跑回家,一向慈祥有爱的母亲第一次动手打了我,并严肃地问我:“知道错了么?”当我哭着承认错误时,母亲一把抱过我,心疼地问:“还疼吗?”那份语音中的颤意至今还清晰回响在耳边,如同初吻花紧紧交织的花瓣,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严厉是外层的保护瓣,内里包裹的,全是怕失去我的恐慌与疼惜。

 

六年级,我抱着三个月的小侄子行走在下坡路上,一辆失控的手扶拖拉机从我身后冲了下来。“后面有车,赶紧躲开!”是母亲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吼,让我慌不择路从一侧小道急奔而下,受惯性使然摔倒在地,手中抱着的小侄子也摔了出去,后脑迅速出现了一个大包,吓得我怔忪当场。随后赶过来的母亲没有责备我,而是一把抱起小侄子查看情况的同时,不忘抚慰吓得默默流泪的我。“别怕,有妈在呢。”那份惊吓后的失魂落魄被母亲第一时间看在眼里,她的关切与包容如含苞待放的初吻花,在记忆中永不褪色——即使在最慌乱的时刻,她的爱也总能先我一步抵达。

 

刚结婚,我得了宫外孕紧急手术。术后第二天得知消息赶来的母亲一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顿时泪如雨下,紧紧拉住我的手,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我坐月子,母亲胸闷气短,口唇紫绀,怕给我说了影响我身体恢复,自己竟然悄悄准备好了老衣。直到她来看我与孩子时,我才发现异样,一再承诺戴着帽子出门不会影响身体后,母亲才不情不愿跟我到医院看病,这才及时制止了病情的继续进展。无法想象,初吻花的璀璨绚烂是因为极致绽放而无所顾忌,正如母亲的爱,永远将我的需求置于她生命之前,只为了成就我的平安与美好。

 

后来,为了结束长达10年的两地分居生活,更好地陪伴孩子成长,我办理了停薪留职,前往西安生活。这期间,与母亲再也不能似从前般常常见面,但每天的电话不断。从前性格木讷、不爱说话的母亲开始变得絮絮叨叨,在电话中表达着对我的牵挂与思念,总是问我是否吃得好过得好,最后总会用一句“我想你!”让我泪崩!我也尽可能每月回去看她一次,每次她都会早早候在路边,向着远方不住地眺望。远远看到我的身影时,她就会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跑过来迎接我,然后紧紧抱住我,死死拉住我的手不愿松开。短短两三天的陪伴,她会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一起睡在小床上,讲从前趣事,说家长里短。她看着我时,眼神中的爱意藏也藏不住,牢牢地盯着,生怕一个分神我就不见了。“人老了,就更爱娃娃了。我得多看看,不知什么时候就看不到了。”听到这样的话时,心总会揪得紧紧的,反手抱住她开解:“还年轻着呢。现在国家政策这么好,我们条件也都好了,咱要好好活着。”每次分别时,是最让人不舍又难过的。一次次拥抱告别,她一边目送我坐车一边追着车跑,车窗背后那个固执前奔的佝偻身影和风中凌乱的白发一次次让我泪目……每一朵初吻花都有属于它的眷恋与不舍,风吹花摇,那轻轻的颤动,多像母亲追着车时的蹒跚脚步,只为守望那份甜蜜又煎熬的思念。

 

所幸,我有了陪伴在母亲身侧尽孝的日子。再次返回医院工作后,我在医院对面买了房子,把身体愈加孱弱的母亲接到身边一起生活。因为有了母亲,这四年半的日子多了温馨和暖意。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时,总有一声关切的问候:“你下班回来了!”看到我疲惫的神色时,母亲总会疼惜地说声:“看把我娃累得。”看到我熬夜追剧时,母亲总会温馨提醒:“夜深了,早点睡吧。”早起赖床时,母亲总会一遍遍催我:“七点了,赶紧起床了!”母亲的关爱无时不在,温暖着我,慰藉着我,给予我不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就像阳台上的初吻花,默默吐露芬芳,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充满生机。2024年10月,母亲高烧住院,一查阳了。综合各项检查指标,病情较重。我与二哥轮换照顾。每天只要有时间就去病房看望,喂药、擦身、打饭,连她睡着时我都不敢合眼。母亲虚弱却总惦记我的作息,烧退些便轻声说:“你去歇会儿,我好多了。”精神稍好些,母亲便笑着和同病床的病友回忆起她少时的歌谣。“南坡队里土窑窑 家家户户卖馍馍 早上吃了个毛多劳 晚上吃了个带火盒。”本以为,经历了这场磨难后,母亲会渐渐好起来,像初吻花谢了又开,总能在季节里迎来新的绽放。可谁料,春节过后的母亲一天天身体倦怠,稍一动就开始气喘。本以为通过居家氧疗、营养改善、保暖防感冒等一系列措施,会让母亲的身体随着春暖花开一天天好转。可谁料,2025年4月10日上午10点30分,母亲永远地合上了眼睛。没有一声告别,没有一句遗言,没有一次回眸,甚至没有来得及再看我一眼。唯有床边的制氧机和屋里挂着的、我买给她的粉色背包,以及门口那个她用了十几年的拐杖静静放着,像被时光轻轻摘下的、尚未拆封的吻,无言诉说着对主人的思念。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人终曲散,终是再难相见!

 

思念丝丝缕缕,顽强如初吻花挨挨挤挤的身影,在暖阳下驱散阴霾,冲破束缚,将独属于它的浓烈化为阵阵爱意和温暖,包绕着我孤单的身影。此刻,阳台上的初吻花依旧在阳光下绽放,粉紫的花瓣层层叠叠,一如母亲当年那个温柔的初吻,美好而珍视,永远烙印在我生命的扉页上,从未褪色。

 

写于丙午马年农历三月初八 母亲王氏巧翠一周年祭日之际

 

作者信息:张璐(笔名:馨璐 ;馨璐相通),宝鸡市第二人民医院。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