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五指山上的绿色舞步

王瀚林2026-05-13 21:18:03

五指山上的绿色舞步

 

作者:王瀚林

 

雨季初歇,石阶泛着清冷的光。我踩着苔藓拾级而上,岩隙间几株细草垂拢叶瓣,叶尖凝着昨夜的露,在山风里轻轻翕动。老周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怕踩醒什么。

他引我入幽谷,槟榔叶筛落碎光,落在肩头没什么分量。行至深处,他抽出竹笛,没说什么,只是吹。

黎族小调漫过山涧,起初什么也没发生。过了好一会儿,脚边一株草的叶尖微微颤了一下,像被谁碰了碰睫毛。接着第二片叶动了,第三片。不是风吹的那种动——风是整片整片地摇,这个是一叶一叶地翻,慢慢地,有自己的节奏。老周放下笛子,蹲下身,用粗粝的指腹拨开草茎,露出根部米粒大小的腺体,暗沉沉的,什么光也没有。

“台风来之前,这些点子会亮。”他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像是刚才那句话不值一提。

午后雨说来就来。我们挤在岩洞里,洞口的草全被打歪了,又弹回来,再歪,再弹。老周靠着石壁,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九八年那场台风,山洪把这条道冲没了。草也全趴下了。”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没点,“第二天我来看,趴是趴了,根还在土里。”

雨小了些,满山的草还在动。不是刚才笛声里那种斯文的翻叶,是整株整株地伏倒、弹起,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摁进水里又捞出来。老周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暮色漫过来的时候,雨停了。草底隐约有光,起初几点,像谁不小心掉了火柴,后来连成一片,碎碎的,不刺眼。远处黎族寨子里有人唱山歌,调子很低,跟草的晃动倒像是一拍。

夜里宿在老周的木屋,木板墙透风,能闻见草木沤烂后又返青的气味。他翻出一本旧笔记给我看,纸页发脆,夹着几片干透的草叶,叶脉细得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有一页写着“丙戌年,七月,草逆时针转了一整天”,字迹洇开了,看不清后面写了什么。老周合上本子,说了句:“睡吧,明天草还在。”

清晨我又去了幽谷。断掉的枯干上攀着一株跳舞草,茎很细,白得近乎透明,缠在朽木上,像一根绷紧的弦。风过来,它跟着晃,风走了,它也停,安安静静的。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说:“走吧,该下山了。”

他递来一节竹筒,里面塞着湿泥,泥里戳着一株幼苗,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着,像握紧的小拳头。

“它听过山歌。”老周说。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如今这株草养在书桌上,南风穿窗的时候,叶尖会微微动一下。不像在跳舞,倒像是在听。听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听风翻过五指山的声音,听那些没说完的话,落在土里,生了根。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