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气根会唠嗑

王瀚林2026-05-13 17:22:14

气根会唠嗑

 

作者:王瀚林

 

晨雾未散,如湿纱蒙眼。我踩着露水走向定安翰林镇,远远便望见章塘村那棵老榕树——老周说七百年,村志上写六百八十三,他不服,非说“年轮底下还藏着元朝的根,没长全呢”。它像戴斗笠的老汉,往田埂边一蹲便是几辈子。气根摇曳如垂落的老藤,叶隙漏下的碎金日光,落在赤红田垄间。

我伸手摸树皮。粗粝得像灶台上烧裂的铁锅底,掌心却洇出一层温。老周从兜里掏出本发黄的村志,纸边卷成烟卷形状,指着一行毛笔字念:“元至正十一年,王县令移栽于此,农人肩扛手托,汗透根土。”他合上本子,拍了拍封面,“我爷爷的爷爷守这树,传下来的话——树皮摸着暖,是因为底下压着几代人的汗,捂的。”

日头当空,几百条支柱根支棱成凉棚,光斑如碎银。风穿气根堆,呜呜咽咽。老周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像光绪三十四年那场飓风——“我太爷爷讲的,风把半边树冠撕了,气根全断,第二年开春又冒出来,比原先还密。”他指着头顶一簇新根,“你看这茬,嫩得发白,底下就是老疤。”

我蹲下看根缝,夹着黑灰色的碎渣,捻起来有股焦苦味。老周说是1934年的煤渣——那年蔡家老三下南洋,轮船在清澜港加煤,工人顺手往树根底下倒了一锹。后来老三没回来,煤渣倒是长进了根里。“树跟人一样,”老周把煤渣吹散,“你扔给它什么,它就咽什么。”

他递来一竹筒水,说是晨露顺着气根滤下来的。我喝了一口,咸津津的,舌根发涩。老周咧嘴:“百年间歇脚的渔夫盐工,谁没往树根底下吐过口水、撒过尿?这水是百家饭的咸,树替你攒着,攒够了再还你。”我没接话,把竹筒贴在脸上,凉的,咸的,像谁的掌心。

傍黑走到三亚鸭仔塘。祈愿树披着暮色,红绸带褪成白布条,风一吹,跟招魂幡似的。树瘤洼里积着老香灰,最深处嵌着块深褐色的东西,硬邦邦,指甲掐不动。老周说那是树脂,1939年日本人占了榆林港,炮弹落在半里外,震得树淌了三天的胶,把弹片裹住了。“我爷爷当时十一岁,爬上去看过,树脂里头还嵌着铁锈渣子。”他用拇指摩挲那块疤,“摸着硬,像结了痂的旧伤,抠不掉的。”

正说着,一位阿婆踉跄走来,往最低的气根上系新祈愿牌。红绸蹭过树干上那道弹痕,新布叠旧布。阿婆没说话,系完拍了拍气根,像拍一个人的肩膀。风把红绸吹起来,又落下去,盖住了弹痕。

老周低声说:“新疤叠老疤,日子熬成茶。茶苦不苦,喝的人自己知道。”

夜半暴雨,我躲进琼中白花岭的老榕树洞。六百年的气根垂作雨帘,滴水声一拍一拍,老周说这节奏跟《更路簿》里记的潮汐同频。“以前跑海的人路过,听着这声就知道该歇脚了——树在跟海唠嗑呢,唠的是哪片暗礁埋了船,哪年的风把人吹回来。”

电光一闪,照见树洞内壁嵌着半片青陶,釉面碎成冰裂纹,雨痕沿着裂纹弯弯曲曲往下淌。我伸手去抠,陶片纹丝不动,像长进了木头里。老周说这是民国时一个跑单帮的福建人塞进去的,里头原来装着什么,没人知道。“草木有自己的年月,”他把电筒关了,树洞暗下来,只剩雨声,“它把东西嚼碎了咽进年轮,不记账,也不讨债。”

黑暗里我闻到一股气味——气根折断处渗出的乳白汁液,生涩的,带点甜腥,像小时候摔破膝盖的味道。六百年,树把朝代、战火、逃难的人、归来的船,一样样咽下去,最后吐出来的,是半片碎瓷、一洞雨声、和一声不吭。

天蒙蒙亮,文昌丰谷村。秋枫古榕正抖落老叶,树瘤褶子里藏着黑印——老周说是林家七秀才拿砚台蹭的,“他家三代人在这树底下读书,砚台磨穿了两方,墨汁渗进树皮,洗不掉。”树冠影爬过蔡家宅骑楼的廊柱,根缝里还夹着1934年那锹煤渣的后代——新长出的根把煤渣裹得更深了,像人把委屈咽进骨头里。

老周蹲下来,把手掌平贴在根缝上,闭了一会儿眼。“你听,”他说。

我听。风过气根,沙沙沙沙。底下是虫子在啃,远处是鸡叫,更远处是海。

“根往泥里扎的时候不出声,”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出声的是叶子。叶子碰着天了,才敢响。”

归途再摸树皮。青铜色裂纹,粗粝,掌心还是暖的。满树气根被海风吹得乱晃,沙沙响,像一屋子人同时翻书,又像谁在梦里念叨什么,听不清。

我没接话。老周也没接。

树也没等我们接。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