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花影会认字

王瀚林2026-05-12 17:27:04

花影会认字

 

作者:王瀚林

 

崖州老街的红砖缝里,三角梅是自己长出来的。

没人种。红砖被海风蚀出豁口,它便从豁口里探出一截细枝,晨露缀满薄翼似的花瓣,在潮湿雾气里明明灭灭。老彭说,他小时候这条街没有这花,是哪年台风把南海边的种子吹上了屋脊,就再没走。

老彭剪了五十年花。他手粗,指腹全是茧,抚过枝干时倒轻,像摸婴儿的囟门。那些被台风撕裂又愈合的疤,他从不遮,说遮了反而长不好。暴雨那夜我没睡,隔着窗看风雨砸下来,她非但不缩,反倒把一身薄花瓣舞开了——不是招展,是迎上去。风往东,她往东;风往西,她往西。像一个人在雨里站稳了,不躲,只是把脸抬起来。

第二天清早,断枝横了一地。伤口凝着汁液,亮晶晶的,像刚哭过还没来得及擦。可每根断枝底下都拱出新芽,宿雨挂在芽尖,日光一照,整条巷子像缀了一排碎珠子。

老彭蹲在地上捡断枝,头也不抬:“你看,它不挑地方。墙缝也长,瓦砾也长,断了也长。”

这话他说得平常,像在说天气。

晌午日头毒,骑楼墙面晒得发白。几个孩子追着跑,影子和花影叠在一起,墙上便乱了。

摇蒲扇的阿婆坐在门墩上,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些影子认得字。”

我以为她逗孩子,没接话。

她又说,像是自言自语:“早年街上没学堂,我们就对着墙描花影。风一过,满墙都是字——你看那枝条,横的是横,竖的是竖,拐弯的地方像个‘之’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穿堂风过,万千花影在青砖上动起来,确实像有人在写一种很潦草的字。笔画连着笔画,断了又接上,接上又断开。

阿婆笑了一下,皱纹里全是光:“后来上了学,才知道那叫草书。可我觉得花影写得比古人好——古人写完就定了,花影不定,风一改,又是一篇。”

她说完就不说了,继续摇她的扇子。蒲扇一摇一摇,墙上的字就跟着改。

庙前那棵三角梅不知几百年了。主干黑得像铁,花冠却红得不讲道理,把半面墙都烧透了。有人拿清水沿花瓣纹路淋下去,水痕蜿蜒,在斜光里一闪一闪。

我问老彭,这树有什么讲究。

他想了想:“讲究?它就是活得久。活得久的东西,你看它一眼,心里就踏实。”

我没再问。有些话问不出来,要自己站在树底下,被那片红罩住了,才晓得。

走那天,老彭剪了一枝花给我。花不大,三片苞叶裹着,像攥紧的拳头。

他说:“拿回去,插水里就行。它不娇气。”

北上路远,我把花枝夹在书里。到了冬天,窗外全是白的,它竟从苞叶缝里拱出一粒绿。嫩得像不敢呼吸,偏偏就长出来了。

夜里月光照进来,花苞投在窗纱上,影影绰绰,像骑楼花窗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阿婆的话——风一改,又是一篇。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