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落红如血
作者:王瀚林
我来琼岛寄居已有时日。海岛的风永远裹挟着咸腥,湿气漫进街巷砖瓦,黏在皮肤上,像浸过沧海的素绸,沉甸甸贴住人间烟火。
六月的午后,暑气如潮水漫堤。我在老街转角,被一场蓄谋已久的红色暴动迎面击中——墙外那株凤凰木,像一位泼墨挥毫的醉僧,将整季盛夏的滚烫与狂狷倾泻于枝头,烧得惊心动魄,红得寸草不生。枝干虬曲苍劲,黑褐色树皮沟壑纵横,如老渔夫的手背,刻满风雨;羽状细叶却清翠透亮,如淬过晨露的翡翠,盈盈坠在苍劲之间。刚柔相济,便是它独有的姿态。
入夏后,暑气蒸腾,万物慵倦,唯有凤凰花逆流盛放。万千花簇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红得灼热、醇厚,似沉淀百年的热血。每朵花五瓣舒展,微微翻卷,晨间清露凝于花心,斜阳映照,如碎落星子。岛上人说,凤凰花是神鸟衔来的人间火种——这一树赤红,是落地生根的凤凰,在人间燃尽孤寂。
夏日海岛多骤雨。雨点铿锵坠落,敲打繁花,片片红英随风零落,簌簌坠入积水,漂浮荡漾,如天地随手写下的断章。雨幕中,一名黎家少女赤足踏雨而来,靛蓝筒裙拂过浅浅水洼,零落花瓣黏在她光洁的小腿上,点点猩红散落靛蓝之间,冷暖相融。那一刻,落花不再是离别萧瑟的注脚,而是山海赠与海岛的温柔印记。
若骤雨只是上苍的试剑,台风过境便是生死决斗。十二级狂飙撕咬海岛,周遭椰林折腰乞怜,唯有这株凤凰木,将根系锻成锁链,身躯化作矛与盾,死死扼住大地。一夜风雨涤荡,细叶零落过半,枝桠折断,满目狼藉。可风歇天晓时,断裂处已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每一道皴裂的树皮、每一圈年轮、每一处伤痕,都是风雨淬炼的勋章。
海岛黄昏最是动人。天边火烧云漫卷,树上繁花灼灼,上下两片炽红相映相融,云即是花,花便是霞。归巢的八哥掠过高耸树梢,抖落漫天余晖。此刻的凤凰木,早已不是寻常草木,而是《山海经》中浴火不灭的神木,立于街巷,岁岁燃焰,慰藉世间漂泊与孤寂。
盛景终有落幕。花期殆尽,满树赤红褪去,细碎黄叶簌簌飘落,铺就一地碎金。孩童追逐嬉闹,笑声驱散萧瑟。褪去繁花的枝干嶙峋挺拔,铁画银钩,风骨凛然,自带洗尽铅华的苍凉。
村口茶摊的老阿公说,这株凤凰木伫立数十载,是海岛最沉默的旁观者。它看黎家女子以槟榔染墙,看远行游子藏起眼底离愁,看白发归侨回望半生漂泊。岁月流转,树影斑驳漫上鬓角,离别与归期在此重叠。
世人皆言凤凰木是离别之树——六月花开,盛夏风起,正是人间最多远行之时。可伫立树下久了,我愈发笃定,它从不是为离别而生,而是为守候而存。海岛候鸟来去匆匆,草木荣枯往复,唯有它守着一方红土,朝沐海风,暮枕霞光,将岁岁烟火、次次别离、年年归期刻入年轮。落红不是无情萧瑟,是以满身热烈滋养春泥,等候来年新枝再燃,等候漂泊之人归途有期。
此刻晚风轻柔,几片残红飘落肩头。想起海岛老渔民的话:凤凰木开花,就是人间烧起的火。是啊,这哪里是树?分明是一簇不肯熄灭的人间星火。它烧穿了数十载朝暮的薄雾,烧尽了岁月强加的沧桑。它以凋零作别,却以热血守候。在最无常的世道里,有一种深情叫“扎根”;在最凛冽的离别中,有一团火焰叫“重逢”。烟火不息,浴火不止——它是漂泊者的灯塔,守候者的图腾。世间所有漫长的守候,终会如凤凰花开,岁岁炽热,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现返聘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