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雨在光里跳舞

王瀚林2026-05-10 18:56:20

雨在光里跳舞

 

作者:王瀚林

 

清早,椰梢刚镀上金边,我走在亚龙湾的小路上。露水沾湿鞋尖,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嗞”声。海风咸咸的,裹着渔船“突突”的马达声,痒痒地从领口灌进来。我正低头绕一摊积水,眉间忽然一凉——像谁用指尖弹了一下。

 

抬头看,天蓝得透亮,一根云丝都找不着,却有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珠飘下来,迎着朝阳,碎成满眼的金屑。我下意识伸手去接,掌心一痒,那雨珠就没了,只留下一小片凉,像被光亲了一下。这就是太阳雨。老人管它叫“金豆子”——收网的阿公站在沙滩上,蓑衣还没脱,指着天咧嘴笑:“龙王嫁女儿,打翻了胭脂盒!”雨珠落在他古铜色的小臂上,顺着汗毛滚下去,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像在等什么赏钱。

 

中午太阳毒起来,空气晒得发晃,连影子都缩成一小团躲在脚底下。雨却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我躲进椰梦长廊底下——一个卖清补凉的阿姐正端着碗往外探身子,嘴里喊:“落雨好!椰丝才甜!”雨丝斜斜穿过廊柱的光柱,水和光搅在一起,像谁把一碗碎琉璃倒进了风里。

 

我蹲下来看地面。雨水顺着砖缝流,汇成一根细细的溪流,刚好经过一只搁浅的小螃蟹。螃蟹慌了,横着爬,八条腿打得砖面“嗒嗒”响,刚爬出两步,雨丝又把它冲回来。它不死心,再爬。我看了整整三分钟——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最后一阵风把雨吹歪了,螃蟹趁机钻进了砖缝,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笑出声来,阿姐递过一碗清补凉:“笑什么?吃吧,凉的。”椰奶甜,冰块在碗底撞得“叮当”响,我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不对,是凉到胃里。

 

下午三点,雨大了一阵。不是泼,是倒——像有人在头顶拧开了水龙头。椰树叶被打得“啪嗒啪嗒”响,整条路瞬间白了,水花溅到小腿上,凉得人一激灵。我没带伞,索性跑起来,踩过一个水洼,水花“哗”地炸开,溅了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大姐一身。她“哎哟”一声,低头看——孩子倒乐了,伸手去抓雨,口水顺着下巴淌,滴在雨里,分不清哪个是口水哪个是雨。大姐也笑了,把孩子往怀里一搂,顶着雨往前跑,凉鞋踩得“啪嗒啪嗒”,像在给这场雨打拍子。

 

白鹭就是这时候飞起来的。三只,从椰林深处冲出来,翅膀抖落的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就没了。短得要命,也美得要命。我举着手机没来得及按快门,画面里只剩一片晃动的白光。算了。有些东西,眼睛存着就够了。

 

傍晚,雨收了尾巴,只剩叶尖上凝着的几滴,把夕阳揉成一点一点跳动的火。蜈支洲方向的礁石被霞光染成蜂蜜色,我踩着湿石头往前走,脚底打滑,赶紧扶住一棵歪脖子的木麻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一摸满手绿。

 

采珠的姑娘从浅滩那边过来,赤脚踩过碎石,脚底被割了一道小口,她“嘶”了一声,弯腰用海水冲了冲,又直起腰继续走。脖子上的贝壳串轻轻撞着锁骨,“叮叮咚咚”,和屋檐滴下来的水珠应和着,软得像潮水在耳边说话。她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海盐、蛤蜊油,还有一点点晒焦的椰壳味。她没看我,但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天边那弯晚霞一模一样。

 

最美的一瞬发生在一块礁石凹坑里。一滴雨落进空螺壳,我蹲下来听——那声响不大,“叮”,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螺壳里没有珍珠,只积了小半壳雨水,映着天光,晃一晃,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倒过来的我。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那片水被风吹皱了,我的脸也碎了——碎成和这片海一样的形状。

 

入夜,雨又大起来。

 

我站在崖州古城的骑楼底下,头顶的瓦当滴着水,“滴答、滴答”,节奏比白天慢了,像老人在数心跳。六百年的青砖湿透了,透出海盐的腥气,我伸手摸墙面,指腹蹭过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当年盐商用刀划的记号,记着哪家的盐到了、哪船的货发了。砖缝里还嵌着一小片贝壳,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被时光腌成了琥珀色,硬得硌指甲。

 

骑楼对面,一个修车的老伯还没收摊。雨打在他头顶的铁皮棚上,“当当当”地响,像在敲一面走调的鼓。他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扳手,面前一碗粉汤冒着热气。我走过去:“叔,还不收?”他头也不抬:“收什么?雨又不要钱。”我笑了,在他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粉汤端上来,酸的,辣的,一口下去眼眶就热了——不是辣的,是这条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跟谁说。

 

忽然一个雷。不是“轰”的那种,是“喀啦”一声,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闪电把整条街照得惨白,我看见骑楼的雕花——那是一条鱼,鱼鳞一片一片的,被雨泡了六百年,还活着。檐下的水花亮得通透,连成一片,像天河倒了,星星掉了一地。修车老伯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天,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说了句:“明天又是好天。”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好天不好天的,他都在这儿。

 

天快亮时,云裂开一道缝,金光猛地射下来,不是慢慢亮的,是“轰”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拉开了幕布。整夜的雨被镀成金色,连地上的积水都在发光,我低头看,水里有天、有云、有骑楼的影子,还有我自己——蹲着的,头发乱的,眼睛亮的。

 

第一缕光落在沙滩上。我走过去,沙是润的,踩上去“噗”一声,脚印边缘泛着古玉一样的光。浪来了,刚刻下的纹路转眼就平了。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浪一遍一遍地来,一遍一遍地抹——像什么都没留下,又像什么都留下了。

 

走的时候,我摸了摸码头边的礁石。满身风雨刻出的沟沟壑壑,粗粝得硌手,有一道裂纹里长着一小簇海草,绿得发黑,根扎得死紧。那是山海的年轮,也是它的骨头。

 

我把那片嵌在砖缝里的贝壳抠了下来,揣进兜里。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三亚的好,不在晴空万里,而在晴雨交织的皱褶里。雨落进光里,光碎进雨里,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碎。礁石被暴雨冲、被烈日烤,才长出今天这副沉稳的骨头。采珠姑娘脚底的口子会结疤,修车老伯的铁皮棚明天还会响,那只小螃蟹大概已经在砖缝里安了家。

 

所有好看的光景,都是光和水抱在一起生的。

 

而生命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在自己的风雨里,把碎掉的光,一片一片捡起来,再拼成下一季的星星。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现返聘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