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土地
作者:贠靖
母亲去世后,家里的十几亩地一下子就撂荒了。一开始父亲还在苦苦地支撑着,种些小麦。他一辈子都在种地。早期是为集体,后来是为自己,一生都在种地。
其实家里早已解决了温饱问题,有了不少余粮。用父亲的话说,倘若遇到灾年,一家人吃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但他还在种地。我想不明白,他为啥就不能跳出种地,给自己松松绑,另找一条活路?
自从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村里很多人家都有了余粮,差不多每家都是新粮下来卖陈粮,在家里只留够吃两年的粮食。因为每家每户手里都有十几亩地,年年都种小麦、玉米、油菜,有时还套种一些黄豆什么的,根本不用再担心饿肚子。
我家的粮食几乎就没卖过。每年夏天父亲都要不厌其烦地把粮仓里的陈粮腾挪出来晾晒一番,怕出虫子。怕出虫子后来还是有一部分麦子出了虫子。人不能吃就用来喂猪,等于换个方式让它变成了钱。父亲一辈子节俭惯了,一粒粮食也不舍得浪费。
我进城工作后家里就剩下父母亲,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多少。母亲去世后,我曾劝父亲别种地了。看村里有没有人愿意种,转包出去。父亲苦着脸说:“你去村里瞅瞅,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挣钱了,那么多地都荒着,谁会包地?”
我还想再劝劝父亲,他说:“你啥也别说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地就得种着,不能荒了!”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强硬:“你说农民不种地干啥去?”
父亲闲下来喜欢一个人扛着锄头,或背着手在屋后的山坡上四处转转。他常呆呆地站在坡顶上,望着远处大片荒芜了的土地,一站就是半天。
曾经,在夏收到来之前,这里是一片热闹的景象。立夏后,坡上的麦田就透出一抹亮色。待杜鹃鸟在坡上飞来飞去,叫着“算黄算割……”,脚下一望无际的麦田就掀开层层金色的波澜。这时,人们便亢奋起来,他们一个个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见了面相互拱着手咧嘴笑笑:“今年的年景不错,又是个丰收年啊!”有性子着急的人,已开始弯腰磨镰刀,准备收割。也有人在盘算着,收了麦子要美美地大吃一顿。
如今,偌大的坡上一个人都没有,地里生满了杂草,像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一样。父亲的脸上爬上一丝忧愁,他皱着眉头一个劲地叹气:“瞧瞧,多好的地啊就这么荒着,像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多可惜哟!”
“这也怪不得大伙”,我给父亲算了一笔账:“现在的年轻人谈对象,开口闭口都要房子车子,在县城买套便宜点的房子少说也得几十万。而旱塬上的地种麦子,撑死一亩地就产个五六百斤,每斤按最高价一块五算,也卖不到一千块。但外出打工少说一个月也挣五六千块。听说附近有个村子的小伙子们结伴在省城送快递,活是辛苦了点,可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块呢!”
“那也不能把地撂荒呀!”父亲涨红着脸道:“你爷爷要活着的话,看到这么好的地被撂荒,非骂娘不可!”
父亲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咳嗽着,望着眼前生满杂草的土地说:“你知道的,你爷爷一辈子把地看得比啥都重。”他弯下腰,拔着地里的杂草,嘀咕道:“你们这代人没吃过苦,理解不了。”
我发现父亲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即使啥也不干,走几步路就弯腰扶着膝盖,喘得不行。看来即便我们支持他种地,那十几亩地,从耕种到收割,他也力不从心,支撑不下来了。但他又不愿放弃。他说,他们那代人对土地的感情,我们这代人理解不了。
我在想,如果父亲坚持要种的话,我就得回来帮他种了。
父亲跟我讲过,爷爷年轻时常年在县城周边的农村打短工。那里地处关中平原腹地,属泔河灌区,能浇上水,年景好的话,一亩地能产一千多斤麦子。他常瞅着屋后起伏的山坡喃喃自语:“同样是人,为啥有的人一生下来就跌进了福窝窝?”父亲那时还小,每次爷爷问到这个问题,他总是茫然地眨着眼摇摇头。
父亲说,爷爷最大的心愿就是置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他那时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五百文铜钱,换不了一块大洋。据说县城周边的水浇地一亩地需四五十块银圆,旱田每亩也得十块银圆。置地对他来说有些可望而不可及。他每个月挣的五百文铜钱,维持一家人的日常生活开支尚且困难,压根就没什么余钱来置地。
自从动了那个心思,爷爷就拼命地挣钱、攒钱。每攒够一千文铜钱,他就兑换成银圆,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回家交给奶奶存着。
那一年终于攒下了七块银圆,爷爷从县城回来,找到本家的四大伯,说好了把他家坡头上的二亩薄田买过来,钱分两年付清。
眼看着就要有自己的土地了,爷爷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但家里却意外失窃,爷爷攒的银元被洗劫一空。原来奶奶娘家捎来话,说太爷病了,奶奶得到信儿,草草收拾一下就回娘家去探望。她走的时候将门锁上,钥匙放在门槛下。回来后门锁得好好的,藏在箱底里的七块银圆却不翼而飞。奶奶当时就傻了眼,反应过来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哪个挨千刀的偷走了我家的银元,让我跟他爹咋交代哟!”
爷爷回来并未责怪奶奶,反而安慰她:“没事,慢慢地再攒嘛,那地迟早都是咱们家的,我去跟他四大伯再说说,宽限些时日就是。”
到了1948年,连遭了两年灾,坡上的旱田一下子不值钱了,每亩降到了两三块银圆。就在爷爷暗自窃喜,盘算着将要拿到那二亩薄田的时候,一夜之间却解放了,所有土地都归了公。
父亲说:“你爷爷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临到解放也没能成为土地的主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那年,家里一下子分了十几亩地,爷爷激动得几天几夜没合眼,逢人就说:“还是社会主义好,穷人个个都变成土地的主人,有了自己的土地,想种啥就种啥!这可是祖祖辈辈都不曾有过的,半夜做梦都能笑醒呢!”
我问父亲:“以前我咋没听你说起过这些?”父亲苦笑一下:“这有啥好说的!”我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他跟我说这些,还是不想让那十几亩地荒着。
有一阵子,镇上的人下来宣传,说国家鼓励退耕还林,不但免费提供苗木,每亩地还有补贴。这的确是件好事,那些闲置的土地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村委会登记后领了苗木,回来稀稀拉拉栽在地里。半年多过去,见还没发放补贴,就去村委会打听,村委会的人说已经报上去了,上边的补贴资金还没下来。有人就骂骂咧咧地抱怨政府骗人,把地里的苗木拔掉拿回家当柴禾烧了。也有人栽了果树,既不修剪,也不管理,结果树长疯了,却不结果子。说穿了他们就是为了套取国家的补贴。
父亲气得直叹气:“你说做人咋能这样?老急功近利,就不能看长远点!”
后来,一部分栽了经济林木的人按照要求精心管理,不但很快受益,还通过验收拿到了补贴。当初拔掉树苗的那些人又一个个悔青了肠子。
父亲说,这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
在家陪父亲待了几天,走的时候,我凑到父亲耳边小声说道:“我已经想好了,那地不能荒着,不单是咱家的地,我要把村里荒芜的那些土地都包过来……”
父亲好奇地打量着我,他也没问我包那么多地干什么,但脸上却露出会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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