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后海记

王瀚林2026-05-10 17:42:42

后海记

 

作者:王瀚林

 

久闻三亚后海,隐于山海之间,不逐浮名。余自新疆解印归休,南来琼州高校执鞭,与夫人卜居于此,岁月忽已淹。久厌尘嚣,常怀林泉之思。恰逢内妹自万里新疆远来省亲,遂相携同游,以探幽境。此行非为冲浪猎奇,亦不慕流俗盛景,唯求避俗寻静,共叙手足天涯之情。

自海棠湾大道折入幽径,数折之后,后海村豁然在目。村落不大,屋舍栉比,石板路曲径通幽。两旁食肆浪店错落,招牌杂陈,虽有市井烟火,却无喧嚣之乱,自有一种冲淡意趣。三人缓步闲谈,笑语轻扬,偶有行李箱碾过石街,辘辘有声,恰如为小村节拍,悠然忘机。

穿巷尽处,眼界顿开——是为皇后湾。

一湾白沙,静卧眼前。沙质细腻,踏之温软。午后晴光慵懒,滩上人迹疏落,或卧或坐,各得其所。吾辈寻荫而坐,暖阳覆体,沉而不迫,通体舒泰。此间万缘皆可放下,万念亦可从容,方知身心解脱,方是真自在。

沙滩尽处,孤礁兀立,色如苍铁,状若缄默老者,临海凝睇。石肤斑驳,尽是潮痕浪迹。潮来则蚀其根,碎玉飞溅;潮去则留水渍,清寒如故。它静立于此,阅尽朝暮,默守星辰,笑看潮汐往复,不知历经几劫沧桑。游人攀援嬉笑,喧哗盈耳,它亦寂然不动,兀自守拙。

海水澄澈,近岸浅碧,远则蔚蓝,直至水天相接,茫无涯涘。浪声徐缓,如琴瑟轻拨,连绵不绝。海中少年,持板候浪,浪至则腾身而起:或翩然远去,或倾覆浪花,引得观者莞尔。笑声散入海风,了无痕迹。隔岸观此喧闹,心下反生一种寂灭之清,知诸般动相,皆是风景。

望此盛景,忽念后海往昔。闻说此地本是疍家渔屯,以舟为庐,逐海为生。昔日无冲浪之板,唯有打鱼之舟;无鲜衣游客,唯有耕海渔人,朝出暮归,渔歌互答。而今渔船渐隐,浪板日繁;渔网高束,泳装缤纷。即便是疍家后人,亦多改行执教冲浪、经营旅舍,旧年渔唱,终被新潮声浪所替。世事迁流,大抵如斯。

从西北边塞到南海涯岸,风物迥异,心境亦归于平和。昔在新疆,所见者戈壁长风、雪山莽苍;今居三亚,所伴者碧海澄空、椰风海韵。内妹远来,自故土同赴海角,三人共赏一湾沧波,更觉他乡聚首,暖意弥深。

游至日斜,腹内微饥,寻一街边小肆落座。各食抱罗粉一碗,粉滑汤醇,配料丰腴,一碗入腹,四肢通泰;继以清补凉,椰香清甜,冰润解乏。自北疆携来的风尘倦意,尽在此乡土滋味中消融。寻常小吃,因亲情浸染,竟胜却人间无数。

沉吟间,数小儿赤足逐潮,提桶拾贝,足迹浅浅,印在沙滩。此情此景,想来百年前疍家稚子,亦是如此嬉游,古今一也,人事代谢,而天地童趣未尝稍改。

湾畔椰树参天,下系秋千一悬。余与夫人并肩轻荡,内妹旁立笑看,闲话家常。海风拂面,涛声在耳,身心俱轻,因吟一律:

 

翠椰垂影倚沧溟,耳畔潮来风自轻。

碧海无边开画境,秋千影畔共卿行。

涛声漫洗尘中累,笑语重温梦里情。

忘却流年双鬓改,相依犹似少年盈。

 

一秋千,一双人,一旁至亲在侧。半生辗转,自西陲至南海,此刻尘俗烦忧,尽被潮声洗濯一空。

远处快艇劈波,摩托艇犁浪,惊起鸥鸟翩跹。银鸢盘空,如机械之眼,俯瞰人间。复望苍黑巨礁,依旧兀立,任人来人往,潮生潮灭。千年之后,今日冲浪少年、快艇银鸢,皆成陈迹;唯此片石,当仍临海观澜,静阅沧海。

暮色四合,海面熔金,云霞叠绮,绚烂归于沉穆。滩上人渐散,唯余情侣目送落日。三人缓步言归,所谈皆故土与南国的温软旧事。

回至村中,灯火初上,烧烤之香与椰汁之甜随风暗度。酒肆有人轻弹吉他,民谣低回,与远涛相和,醉人肺腑。

归舍推窗,海风咸润。夜色深沉,涛声依旧徐缓,如天地之呼吸,亘古未变。

自新疆远戍,到南海栖迟,得此安稳岁月,有妻子相守,有亲人远至,共观海色,同品乡味,闲荡秋千,静听潮音。人生清福,莫过于此。

潮声入梦,不知今夕何夕。有此清景、此情、此趣,便胜却人间无数,今夜好梦,定随潮生。

 

2026年3月于三亚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现返聘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