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鄂温克杏坛守业人
作者：郭贵武
嫩江晨雾还没散尽，涂继承已站在了黑龙江省讷河市鄂温克学校的校门口。他穿着平整蓝色制服，手里提一个旧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桦树皮笔筒，几张画着驯鹿的彩纸，拉棍活动示意图，还有一叠印着鄂温克语拼音卡片。那是涂继承夜以继日，为鄂温克语言课和课间体育课，准备的教案和教具。风裹着白桦树的清香，像童年时额尼煮的奶茶暖意，叩响了他坚守传承鄂温克族文化的初心。
涂继承的童年，是在嫩江岸边听嫩江涛声成长的。那时索伦的孩子，跟着鄂温克族长辈在江边草地上辨认草药、柳蒿芽，品“江水炖江渔”。晚上坐在江边篝火旁，听“百纳查”的传说，跟着母亲唱古歌。涂继承暗下决心，为鄂温克族文化传承做点事情。经过刻苦学习，他考入了师范学校。师范毕业后，在鄂温克学校当了一名鄂温克族教师，为传承鄂温克族文化奠定了基础。事情并不像想像的那么简单，尔后的传承路上，遇到了诸多预测不到的困难。族人中有的去了城镇，有的去了外地。鄂温克族聚居地的青年人，对鄂温克语一知半解，连涂继承自己跟老辈人学习的鄂温克族语言，发音不够准确而着急。因而，他下决心从头学起，把鄂温克族语言进行发掘整理。他当起了小学生，开始拜鄂温克老人为师。
涂继承工作之余找鄂温克老人，请他们讲述鄂温克族历史故事、民间故事，溯本求源。听他们唱古歌，在火塘旁记下老奶奶唱的古歌歌词。决心把鄂温克族文化搬进课堂，先从最容易流失的语言开始。开设鄂温克语言课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鄂温克族没有文字，语言全靠口耳相传，没有现成的教材。他翻阅了鄂温克研究资料，跑了十几处外地，请教鄂温克族长辈，核对常用词语发音、释义。把鄂温克驯鹿、奶茶、篝火，森林、草原，这些贴近生活的词汇，配上汉语拼音和释义，一笔一画记到本子上，整理、校对，写进教案、印成卡片。担心孩子们记不住，他编了口诀：“奥荣”是驯鹿，常在林里住。“乌困且”是奶茶，客人到我家。“困比勒”柳蒿芽，族人爱吃它。“乌日”是座山，句句记心间。读起来朗朗上口，孩子们兴趣浓、接受快。
第一次上鄂温克语言课，涂继承虽然课前做了充分准备，设计了教案，心里还是觉得没底。当他拿着词汇卡片站在讲台前，面对学生时心里直打鼓，为了传承，他鼓足了勇气。当他举起“驯鹿”卡片，用鄂温克语念出“奥荣”，在模仿驯鹿甩角样子时，教室里学生积极性顿时高涨。“老师，您再读一遍，我想试试。”孩子们举着小手喊。涂老师和学生们互动起来。两人一组，一人举卡片，一人照着念卡片上的鄂温克语，念对了奖励一张小贴纸，作为鼓励。有的孩子读错发音，把“驯鹿”的读音，读成了“篝火”的读音。涂老师不急不躁，而因材施教，顺势拉起孩子们的手，模仿火苗跳动的样子，跳起圈舞，再念篝火的读音“托哦棍”，区别于“驯鹿”的读音，既形象又生动，直到孩子们读准音为止。慢慢的，鄂温克语言课，成了孩子们喜欢上的课。课后孩子对话也用上了鄂温克语。“你知道‘瑟宾节’怎么说吗？”“是‘瑟宾’呀，我还会跳瑟宾节舞蹈呢。”在涂继承不懈努力下，鄂温克语言课别开生面。
涂继承为了传承鄂温克族文化，所做的看起来是小事，可把这些小事串连起来，就形成了不可小觑的成绩。不愧他的名字，那是名副其实的“继承”啊。在实践中，他发现很多鄂温克族家长，教孩子说本民族语言经验不足。便利用家长会有利条件，开设临时“家长小课堂”，教家长们常用的鄂温克族语词汇。指出：不用刻意机械的教孩子们去硬背，在社会语言交流场合，用普通话汉语；在本民族家庭语言交流时用鄂温克语。比如，家人在一起吃饭时，互相说句“遮特吉布热”（吃饭），晨起要说：“额日特哎呀”（早上好）。这样在家庭日常生活中，孩子们就慢慢熟练记住了，词汇越积累越多。
在努力发掘传承鄂温克族语言文化同时，涂继承没有忘记本民族手工技艺文化传承。他担心鄂温克族手工技艺失传，与学校商量，在社会活动课中增加了“手工课”。把自己跟着鄂温克老人学到的桦皮画、裁剪、编织、剪纸、熏画，教给孩子们。如：教孩子们桦树皮画，用桦树皮做小挂件，学得认真兴趣浓。他们把自己亲手做的小挂件，送给外地的亲戚，特意附上一张字条，写上：“这是鄂温克族手艺，喜欢，我教您呦。”小小挂件，增加了情谊。涂继承老师牵头组织了“鄂温克族文化小展演”。鄂温克语言展示、朗诵展示、手工技艺展示、舞蹈展示等。孩子们穿上民族服饰，一边跳舞，一边唱鄂温克古歌。许多家长观后，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录像，发到朋友圈、发到网上，利用新媒体宣传鄂温克族文化。家长们赞叹：想不到，孩子们学到了这么多民族语言文化，太有意义了。
在传承鄂温克族语言文化同时，涂继承忘不了对本民族体育文化的传承，功夫下在了鄂温克孩子们身上。
在鄂温克体育文化中，他从祖辈诸多体育游戏中，选择了拉棍、瑟宾献猎，适合孩子们活动的安全项目。涂老师摩挲着手里那根打磨光滑的木棍，纹路里藏着鄂温克族山林草原的味道。这根木棍是他小时和伙伴们玩拉棍的“老伙计”。如今，它又成了校园里孩子们课间活动的宝贝。拉棍是两人盘坐在地上，两人脚掌相抵，各自双手握紧同一根木棍，倒数三个数，喊着号子用力向后拉，谁把对方拽得臀部离开地面，谁就是赢家。比的是力气，玩的是动脑的巧劲，锻炼孩子们不认输的韧劲。涂老师尝试把鄂温克族的体育游戏搬上了课堂，让孩子们在活动中触摸到民族的根。
“瑟宾献猎”，是鄂温克族强身健体项目。鄂温克族是一个团结和谐、尊老爱幼的民族。每当猎获到猎物时，族人们都要平均分配猎物，即使没有参加捕猎的人，都会得到相应的猎物。“瑟宾献猎”这个游戏，就是根据鄂温克人在分配猎物时，相互谦让的场景而产生的。为纪念鄂温克族人的英勇善战的气概；热情好客的豪情；勤劳勇敢的美德；温馨和睦的氛围。将这个活动成功演化为鄂温克族喜爱的体育竞技游戏。并且在游戏中不断地发展、改进。每当“瑟宾节”，鄂温克儿女都要将“瑟宾献猎”呈献给现代的人们。不仅继承、传承、弘扬鄂温克族“团结和谐”这一美德，更重要的是践行“中国梦”这一伟大理念。
积极向上的鄂温克族文化环境，增强了民族文化自信，也增强了孩子们的自信。有个叫小玉的鄂温克族小姑娘很内向，很少说话。涂老师在语言课上特意让她当“小老师”，教大家说鄂温克语。在语言交流中，她和小伙伴们成了亲密的朋友。游戏中让她当小组长，慢慢建立了自信。小玉在语言学习及体育活动中变得开朗积极。在小展演上，她带领小伙伴们一起唱古歌，声音清亮。小玉给老师画了一幅画，画里有讲台，老师在孩子们中间，一群孩子们手举卡片，上面写着鄂温克语：“老师您辛苦了。”“老师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把鄂温克语言、鄂温克的歌、鄂温克文化，记在心里，传承下去！”
如今几十年过去，涂继承老师两鬓添了丝丝白发。语言课的卡片换了一批又一批，教案一大摞。拉棍、瑟宾献猎，绘本越攒越多。教过的学生有人考上了大学，选择了与民族文化传承有关的专业。走向工作岗位的学生，大多从事与民族文化传承相关的工作。有的当上了民族学校的教师，在课堂上继续为传播鄂温克族语言努力工作；操场上与学生一起玩“瑟宾献猎”。
当晨光漫过鄂温克学校的白杨树林，涂继承的身影早已立在学校门口，迎接一个个欢蹦乱跳的学生们。四十载春秋，他踩着晨霜来，踏着暮雪去，把自己站成了一座桥，一头连着民族的过往，一头守着孩子们的未来。
经过学习奋斗，深入社会不断刻苦专研，在教学实践中不断总结经验，把鄂温克族语言研究上升到了理论高度。先后发表了《少数民族学校鄂温克语言如何传承》、《语言—个民族的标志》、《鄂温克族怎样传承》等多篇论文。
涂继承作为中共党员，本科学历，高级教师。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鄂温克族“民间传说”传承人；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瑟宾献猎”金、银、铜牌获得者；省级非遗代表性优秀传承人称号获得者；省级非遗传承人薪传奖得主。省民族学校校本教材评审专家。省“民族文化”学科兼职教研员。齐齐哈尔市“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学生喜爱的”优秀教师。他深知鄂温克语言，鄂温克族传统文化，这流淌在山林里的歌，这驯鹿蹄印里藏着的密码，一道道课题摆在了鄂温克人面前。老一辈人靠口耳相传，把古老的语言、故事继承了下来，萨满的祷词代代延续。如不抢时间发掘整理，这些声音有被一点点消失的危险。传承鄂温克族文化，是永恒的课题，迫在眉睫，涂继承深感重担在肩，任重道远。
朝阳升起，涂继承收拾好帆布包走出家门，直奔学校而去。晨风中仿佛传来童年的鹿铃声。他知道自己为本民族做的都是些小事，但，只要在讲台上站一天，就要继续手握粉笔，目盯教案，教好鄂温克族语言，让鄂温克族文化永远发扬光大。
作者简介：郭贵武，男，退休教师。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首），系齐齐哈尔市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