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还绷着劲儿
作者:王瀚林
初见木棉,是在海南。
日头毒,骑着小电驴沿村道慢慢蹭。一抬眼,路边那树就把我拽住了。
树干铁青,拔地而起,树皮龟裂如刀劈。海岛潮润,它却一身硬气。光秃秃的,半片叶子没有。枝桠横斜,最细的末梢也像铁丝拧的。
满树红花却沉得很。花瓣厚实,卷着边,像小孩攥紧的拳头。海风裹着咸腥扑过来,整棵树猛地一颤——花只晃了晃,不肯落。风过去了,它还绷着。
树下散着前几日落的,颜色一丝没褪。拾起一朵,花托上凝着黏汁,沾在指尖,凉丝丝的。离了枝头,还有余劲。
几个黎家孩子从巷口冲出来,赤脚啪嗒啪嗒踩过水洼。最小的摔了一跤,愣一下,没哭,爬起来就去抢地上的花。大些的把花串在草茎上,举过头顶转圈跑。黝黑的小脸衬着艳红,逆光看去,花影透在脸上,像浮着一层薄霞。
转过土墙,撞见一株古木棉。树干粗得三人合抱,几位阿公散坐在隆起的根上纳凉,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他们的脸和树皮叠在一起,沟壑纵横。
“这树通人性。”年长的阿公抬手,指节粗大,轻轻敲了敲树干上碗口大的疤,咚咚闷响。“早年大台风,折断东边的粗枝。都说活不成了。”
疤痕已经愈合,隆出一圈硬结。
“谁知来年开春,断口冒出的花骨朵,比别处更繁。”阿公抿口烟,笑意漫上眼角,“老辈人叫它英雄花。开就酣畅淋漓,落就干净利落。零落成泥,瓣不颓,节不弯。”
傍晚,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坐树下看晚霞,流云赤红,枝头木棉却比云霞更烈。整棵树像在烧。
暮色渐浓,晚风乍起。我盯着最高处那枝——一朵花晃了晃,又晃了晃。终于,花托一松。
脱离枝头的瞬间,花瓣没有摊开,反而向内轻轻一拢,像攥紧的拳头松了半分,又立刻攥回去。整朵花旋转着下落,花茎笔挺。风想把它吹偏,它偏不。左歪,正回来;右歪,又正回来。最后轻轻落在我青布衣襟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拢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颗还没凉透的心脏。
归途月上中天。银辉漫洒,黝黑的铁干托着灼灼红花。视线穿过枝桠,点点嫩红新芽悄悄探头,裹在毛茸茸的芽鳞里,隐在繁花身后。
立在村口回望。身影越来越远,树越来越小,可那团红,隔着半里地,依旧烧得分明。
风又起了。枝头最后几朵花齐齐绷紧——
还绷着呢。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现返聘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