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根颤着往下走
作者:王瀚林
晨光初透,古榕垂下一帘气根。远看,似老者披散的霜发,又似天地间遗落的清商旧调,临风微飏,低诉着不为人知的幽微。
嫩根颤着往下走,像一句刚说出口就后悔的誓言,明知结局是沉重的肉身,却依然用最轻盈的真心,去叩击大地那扇沉默的门。
那莹白的须尖,是一场还未发生的坠落。它们颤抖着,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听见了大地深处传来的、属于自己未来躯干的轰鸣。于是,它们以最柔软的舌尖,向最坚硬的时间,献上一记漫长的、长达一生的热吻。
气根者,是榕树伸向苍穹的纤指,亦是它谛听厚土的聪耳。那莹白的须尖,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孤注一掷:既然足下无径,那便在空中杀出一条生路。
气根者,是榕树伸向苍穹的纤指,亦是它谛听厚土的聪耳。在雨林深处,它们贪婪吮吸水汽;在市廛喧嚣中,它们则化身坚韧的行旅。那莹白的须尖,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勇毅:既然足下无径,那便在空中生根。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于“落下”。每一缕须尖,都蓄满向下的痴念,像执迷的寻路人。它们穿过流光的缝隙,越过尘俗的障蔽,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触到了土壤的脉息。
那一瞬没有声响,却是一场暴烈的内战。一旦拥抱大地,漂泊之躯便不再轻盈。木质化是一场剔骨削肉般的成丁礼——它们扭曲、变褐、硬化,从飘拂的丝线,涅槃为擎起云天的砥柱。这是生命的契约,也是成长的代价:为了不再漂泊,它甘愿亲手将自己囚禁于这具粗糙的肉身之中,做一根沉默的钉子。
气根从不孤生。它们承接着母体的馈赠,也汲取着大地的深恩。庭院里,它们安然若素;石罅间,它们从容不迫。飞鸟栖其肩,蝼蚁行其下。它以一种敞开却又疏离的姿态,包容着世间的喧嚷与岑寂,像一个看透世情的温厚长者。
暮色四合,残照里的气根轻轻摇晃。它们无花之秾艳,无果之甘芳,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本真,道尽了生存的智识:以柔软顺应无常,以坚卓对抗沉沦。
我站在树下,仰望这千万条悬垂的生命。它们静立千载,低垂如帘。不立言,不张扬,只将生命的寓言,写进每一寸向下生长的岁月。
风过处,簌簌作响。
那是它在大地腹中的心跳,也是我在尘世里,那根同样悬在半空、渴望落地的魂魄。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现返聘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