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梨花念念开

两个黄鹂2026-05-09 17:35:31

梨花念念开

 

作者:两个黄鹂(南京)

 

春风漫过山野,也漫过旧时庭院。它不像别的花开得热烈喧闹,只是静静舒展着素白的花瓣,薄如蝉翼,轻似云烟,一簇簇、一枝枝,把枝头铺得满是清寂。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皆是莹白,似月光凝在枝头,又似初雪未融,干净得不染一丝尘俗。风轻轻掠过,花影微微颤动,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在空中轻舞回旋,像一场无声而温柔的雪,落在肩头,也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清淡的花香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萦绕鼻尖,让人心头渐渐安静下来,尘世的喧嚣仿佛都被这一片洁白轻轻隔开。花开得慢,开得静,开得绵长,像一段不肯散去的旧时光,又像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在春风里一点点舒展,一点点浮现。

“一夜梨花雪,半窗月色寒”…… 奶奶清丽的吟咏声,让我也能咿呀学念这前两句。

待到我上学读书、识得些诗意后,才恍然懂得,那年清晨漫山遍野的梨花,原是春日里最洁净,也最清冷的绝美景致。

奶奶突然走了。走得极尽风光,是御赐的三尺白绫,在那时,这是无上的荣光,只有皇家贵族才能享有的殊遇。

离世之前,她曾戴过一顶极高的素白帽子,比五星级宾馆里大厨的帽子还要高耸,帽身端庄肃穆,上面还绣着似龙一般的纹样,威严而庄重,透着寻常人家没有的气派。

 

出殡日,身为领队,我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表叔小心翼翼地将我背起,身后跟着伯父、父亲,以及一众亲属。抬棺椁的后面,紧随着大妈、母亲、婶婶与姑姑等一众女眷。哭诉,哀婉动听。腔调竟不输柯岩悼念周总理,也胜似诸葛亮吊唁周瑜。

奶奶才五十出头,盛年,良善,怎就匆匆离去。

墓穴旁,在大人们教唆搀扶下,我捧着围兜一抔黄土(是掘墓人递过来的),用力抛向墓穴中的棺盖上。一铲又一铲,泥土覆满棺椁;最后在掘墓人的料理下,堆起一座圆圆的坟墓。

从此,阴阳殊途,只余思念。

回来后,我便闹着要奶奶。惹得大人们千呼万唤,终算安静。

 

—— (沿着铺满金黄、泛着耀眼光泽的路。向前,我突然看见奶奶正在那儿。

墙壁洁白,地毯也都是洁净的白。院子里,除了树木透着金黄,其余花草,尽数是纯净的白色。

奶奶轻声说:这儿,很好。

“比家里好吗?” 我问。矜持,奶奶仿佛怕泄露天机。

“送 —— 他 —— 回去吧。”远处传来崆峒般的画外音。)

 

醒来,没有哭闹声。我只是安安静静的,一遍遍回放着梦的影像。

长大了,我才明白:奶奶戴的那顶高高的帽子,是 “高帽子”,不是大厨师的帽子。那三尺白绫,也是别人戏谑的语言。帽子上画的也不是什么龙的图案,那是 “反革命分子某某某” 的字样。

奶奶用一根白色腰带,自缢身亡。她再也无力承受那个时代,和那种欺凌。

 

——(苦菜花开了,漫山遍野。不似桃李娇艳,不及牡丹华贵。只是簇拥着,顺着山坡田埂,沉默而倔强地铺开。

淡黄的小花细碎单薄,在风中轻轻颤抖,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气息。无人问津的荒坡野渠,却将所有的艰辛与隐忍,都开放成这寂静的黄色。

风过处,苦香淡淡地混着泥土腥味飘来,使人心莫名。仿佛看见那些艰难岁月都,默默承受、不曾低头的花影。)

 

岁月如苦菜花开,漫山遍野。那倔强的黄花,年年归来,从不失约。

 

—— (茅屋。我推开朱漆的大门,便看见奶奶坐在灶间。再掀开锅盖,里面静漂着几只蘑菇,无热无烟。

 

“瞧他们天天闹的,天天闹的。”奶奶微微的愤懑。

转身,我进她的卧室。

卧室里有一大衣橱,带铜装饰面镜和把手的,另张也是配着铜拉手的联桌(书案)。还有一张古旧的雕花大床,床板厚重,雕着繁复的花卉,镶嵌着象牙,两侧床框上,镌刻《慈母哺乳》的浮雕。)

 

幼时的我,总爱把嘴凑过去,轻轻吮吸,仿佛还能触到奶奶温柔的气息。

 

——(眼前,床上、联桌上、踏脚板上,扒着一只只象猴样人形的小鬼。我刚跨进门,那些稀稀拉拉的声响便戛然而止。我铁青着‘冷冷地扫过它们。

“别管他们,不理他们。”回身关门,我对奶奶说。”)

 

都上中学了,这份蚀骨的思念仍缠绕着。我将反复做的梦说与家人,长辈们听罢唏嘘不已,当即择日为奶奶迁坟。当年世事动荡,变故仓促,万般不便之下,奶奶未能入葬祖坟,如今也算落叶归根,魂归故土。

那些年,因时代之故,奶奶的遭遇与家庭的成分,如同沉重的枷锁。它让姑姑失学,让叔叔的报国梦碎,一家人在风雨里低头前行,尝尽世态炎凉。

所幸,时移世易,阴霾终究散尽。

轮到我辈,命运终于迎来转机。乡里乡亲都说,是奶奶迁入祖坟,护佑家道渐旺,福泽后人。

又是一年梨花浪漫,枝头堆雪,风起时落英满径,温柔而安静。

恰逢恢复高考后的首次招考,我怀揣着对奶奶的深深念想,立

继承她的风骨与心愿,提笔赴考,最终如愿考上师范大学,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从那年漫山素白的梨花下咿呀学诗,到如今站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时光走了很远,我却始终走不出奶奶的温柔。梨花岁岁开,思念年年长,她教我的那句诗,早已不是风景,而是刻在我生命里的牵挂与光亮。

走在校园里,望着满园春色,仿佛奶奶从未离开。或许是一缕清风,轻轻拂过我的窗棂;或许是一片梨花,静静落在我的肩头,正欣喜地看着我教书育人。看着三尺讲台,看着山河无恙、岁月安康,看着这世间再也没有欺凌与苦难,只剩安稳与希望。

梨花又开了,开得热烈依旧、洁白如初。

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无声地证明着奶奶从未走远。

俯身,我轻轻拾起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触及那微凉,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清丽的声音 :“一夜梨花雪,半窗月色寒……” 念着岁月里的期盼,念着风过梨梢、暗香浮动的气息,念着梨花年年开放,是一场生生不息的思念。

风依旧在枝头轻绕,花依旧在时光里从容绽放。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温柔,那些留在岁月中的叮咛,并未随年华远去,而是化作了年年盛开的梨花,落在心上,融在思念里。一念花开,一念情深,漫山洁白,静静飘香。岁岁花开,念念不忘,时光不语,思念悠长,梨花便在心头,岁岁开放。

 

作于凤凰城2026年4月

 

作者简介: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曾荣获第一届“当代杯”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东方文艺杯”诗词大赛“当代诗人奖”,和“雅集京华·诗会百家”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