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笋子
作者/柏顺光
“俑哥吃了笋子成了歌神”的消息,像一阵春风,也像一把野火,瞬间烧遍了猴二山的沟沟坎坎。
这事儿听起来荒诞,却又透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幽默与较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伙儿像是接到了某种神秘的集结号,纷纷自驾往村里赶。原本冷清的乡村公路,突然被各种越野车、小轿车塞得满满当当。有人是真为了那口鲜,把打笋子当成了生态旅游,穿着冲锋衣、蹬着登山鞋,装备比专业探险队还齐全;有人是为了那份情,网购了天南地北的新鲜笋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搞起了“笋子全席”,甚至还有人把笋壳当乐器,吹拉弹唱,居然也像模像样,在那儿“呜呜啦啦”地自娱自乐。
最热闹的还得是网络。微信群、QQ群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大家在里面交流打笋子的“秘籍”、吃笋子的“攻略”、玩笋子的“心得”。你一言我一语,把个猴二山搅得热火朝天,连山上的鸟儿怕是都没见过这阵仗,在树杈上扑棱着翅膀看西洋景。
说起来,今年的猴二山确实有些灵气。满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那是轰轰烈烈,红的、粉的、白的,把整座山装点得像个待嫁的新娘,连空气里都透着股甜丝丝的花香。有人在山下举着长焦相机守候,还真拍到了三只猕猴。那猕猴机灵得很,在树梢上跳跃嬉戏,听说它们栖身的大树底下,笋子冒得特别欢实——一根根胖嘟嘟的,像是刚睡醒的胖娃娃,嫩得能掐出水来。
但这笋子,没人敢动。老辈人传下话来:“猴精护笋,动了要遭报应。”说是那树上下的笋子沾了猴气,谁要是去打,惊扰了猴精,回来就得染上怪病,神医都难治。这传说玄之又玄,却在乡村寨子里人心里扎了根。于是,那片最茂盛的竹林,成了猴儿们的“特供食堂”,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神秘谈资。大家伙儿一边眼馋那笋子,一边又敬畏那猴精,这种矛盾的心理,反倒给这次打笋子热潮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有一天早上,我还在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摸过手机,指尖划开屏幕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个原本叫“猴二山好友”的微信群一夜之间改头换面,群名赫然变成了——“猴二山‘打笋子’群”!我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点进去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聊天,简直是炸了锅!群里的同学、好友们像是约好了一样,都在刷屏:“吃笋子容易,打笋子难,要像俑哥那样吃成歌神就更难了!”
屏幕上,表情包正漫天飞舞。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有人接连发来“俑哥原创歌曲”的短视频,有人分享AI合成的“俑哥打笋子、吃笋子”搞笑表情包,有人晒出自拍的“打笋子”战果和吃笋子的憨态,有人连发几个笑得在地上打滚的“笑哭”表情,有人甩出一串噼里啪啦的“放爆竹”动态图,还有人直接上传了一段自己在竹林里摔了个屁股墩的视频,配文道:“笋子没打到,歌也唱不了!”最多的是独山县各种竹笋和美食的照片,那些鲜活热闹的画面,看得我直乐呵,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暖流。这哪里是在聊“俑哥”,明明是在聊“打笋子”啊,这分明是一场集体的“返老还童”。
连“好友群”都成了热热闹闹的“打笋子群”,我还有什么好端着的呢?或许生活本就该是这般模样——在县城里摸爬滚打久了,才慢慢品尝出日子的真滋味,也越发懂得珍惜眼前这份真切的温暖。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的酸甜苦辣、柴米油盐,如今都化作了群里一句句鲜活的闲聊。每天总有人在群里念叨着“打笋子”的趣事,还有偶尔线下相聚的欢喜,这满屏的笑声里,藏着最动人的乡愁,更裹着不掺半分假的兄弟情谊。
我是个70年代在边远农村长大的人,如今就像群里聊起的那根笋子——虽然被剥了几层壳,甚至被切成了片,但好歹还透着那股子鲜活劲儿。群里这些“笋子”们,都是我的同学和朋友。他们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日子——有的在省城打拼,有的在省外闯荡,有的守在州县营生;有的仍在岗位上忙碌,有的在家中照料孩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聚在群里,便都成了围着“打笋子”热热闹闹的老伙计。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这份友情还能这般真切,不必设防,无需客套,实在难得。大家在群里不聊生意,不比收入,只比谁打的笋子多、谁的笋子更嫩、谁炒的笋菜更香——这种纯粹,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简直比熊猫还珍贵。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个“歌神俑哥”是谁。只是听说是隔壁村的,又听说是个流浪到独山还爱显摆的大叔,也有人说是个返乡的小年轻,大家都说,这很可能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他是不是世界级的“词曲家”又能怎样?我们一介平民,过日子才是正经事,人家图的是娱乐,犯不着跟他较真。他吃笋子与我何干?我吃笋子也碍不着他什么。但看着群里朋友们的聊天,那些关于“打笋子”的往事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心情也在沉郁与温暖之间来回拉扯,像是喝了一碗又苦又甜的药汤。
因为我来自农村,我说“水竹笋”比“竹豪笋”(即鞭笋)好吃,你信吗?在我们寨子里,竹笋是分“出身”的。长在河边沙地里、喝着河水长大的,叫“水竹笋”。这家伙娇气,长得不算粗壮,但胜在笋皮光滑如玉,剥开后里面的肉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到春天,清明时节,它便率先破土而出。这时候的水竹笋,吃起来带点淡淡的苦涩,但回味却清甜爽口,那是春天的气息,清炒或者凉拌,只需一点盐和猪油,就能鲜掉眉毛。而长在房前屋后及山坡上的,则叫“竹豪笋”,好像也叫鞭笋。这家伙命硬,长得又高又壮,像个莽汉。它破土的时间要晚些,个头也更大,但苦涩味相对重些,必须焯水后才能入菜,不然麻嘴。不过,若是用来做笋干,局势就逆转了:“竹豪笋”制成的笋干肉厚细嫩,口感纯正,炖肉时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那是纯粹的肉感;反观“水竹笋”做的笋干,又细又硬,像个倔强的老头,口感上就逊了一筹。
独山的竹笋江湖里,还有毛竹笋、斑竹笋、苦竹笋、八月笋……多了去了,滋味各异,吃法也不尽相同。这是我的亲身体会,纯属个人感受。毕竟每个人的味觉偏好本就不同,我所说的,也未必全对。但我实在不愿跟大家说起儿时与学生时代靠打笋子换钱维生、缴纳学费的那些苦日子。就像独山臭酸才是酸食里的珍品一般,唯有尝过人生百般滋味的人,才能品出那份深藏的人间至味。而我打笋子的那些苦涩过往,也如这珍品发酵出的醇厚酸香,虽滋味浓醇,却让我不愿再轻易提及。那是藏在心底的伤疤,也是勋章。那时候的笋子,是学费,是盐巴,是母亲手里的几尺花布,唯独不是为了解馋。
幸福是靠奋斗得来的,所以才格外甜蜜。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历经了更多人生况味,也尝遍了独山竹笋的各式菜肴。比如毛笋火锅,那是冬日里的一团暖火,汤底熬得乳白醇厚,喝上一口,浑身的毛孔都仿佛舒展开来;肉沫春笋,最讲究一个“鲜”字,肉沫的酱香裹着春笋的脆嫩,每一口都鲜得恰到好处;腊肉炒春笋,则是时间沉淀出的味道——烟熏的腊肉与清新的笋片在锅中交融,油脂慢慢浸润笋肉,二者非但不相斥,反而成就了彼此的风味;还有酸笋泡椒鸡、凉拌黄酸笋、干笋炖土鸡(或排骨)、酸笋鱼、冬笋炒腊味、酿冬笋等等,每一道都滋味独到,让人回味无穷。但我最想推荐的,是一道我自己取名的“酸菜鲜笋”。无论是春笋还是冬笋,食材都得新鲜,多半切成细条小片,与独山盐酸菜、肥瘦相间的肉片同炒。盐酸菜是独山三酸之一,脆生生的,咸中带酸,正好吊出冬笋的鲜甜。旺火快炒,灶火要猛,油要宽。笋片微卷,边缘略焦,吃起来脆嫩无渣,成了逢年过节里最体面的一道小炒。每次做这道菜,我都能多吃一碗饭。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股酸辣鲜香里,藏着家的密码。那是独山特有的味道,是别处模仿不来的乡愁。
记忆的时针拨回到2003年秋至2004年冬,那时我还是个年轻的扶贫工作队员,驻村在独山县甲定乡新东村。那地方是真正的深山老林,不通公路,走小路去乡里办事得沿着大深涧、大峡谷来回走上四个多小时,真应了那句“望山跑死马”的老话。我驻村第一天就在村长家吃到了“酸菜鲜笋”,那是刚打的“八月笋”,嫩得很,配上红薯酒,我被整得晕醉,不知身处何方。那时候新东村群众很苦,男人出门打工,留下的妇女、老人和孩子只能“靠山吃山”。当时,八九月的“八月笋”和腊月的“冬笋”是老天爷赏的“野货”。打八月笋时,天不亮就得钻进老林,笋子藏在落叶荆棘下,得猫着腰摸索,一身露水两手泥污;挖冬笋更遭罪,冬天湿冷入骨,手脚冻裂了就哈口热气搓一搓接着干。他们翻山越岭将笋子背到县城售卖,每斤不过几毛钱。若能顺利卖出,换得十几二十块钱便喜笑颜开——那可是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啊。这样的“打笋子”,正是二十年前独山大山深处老百姓拿命去拼、以苦来熬的真实岁月。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扶贫队员已生华发,又亲历了脱贫攻坚、全面小康建设到乡村振兴的壮阔历程。曾经的新东村早已换了模样:公路通了,路灯亮了,家家户户有车有房,小伙子们讨媳妇再也不用犯愁,连当年“打笋子”的深山老林都成了旅游风景区。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心里头既温暖又敞亮。可“打笋子”这三个字,却早已像烙印般刻进了骨血里。前几天甲定的杜鹃花开了,我也去“翻天印”旅游打卡,顺便打了笋子。当再次踩上那松软的泥土,闻到熟悉的腐叶气息与竹香,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拿起弯刀寻得一根刚冒尖的笋子,刀锋切入泥土,竹笋断裂的脆响清晰入耳,剥开笋壳露出白嫩的笋肉,汁水溅在手上凉丝丝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打的哪里是笋子,分明是回不去的旧时光,是对生命韧性的致敬。外面的笋壳像城市里那层坚硬的盔甲,里面的笋肉却是藏在心底的柔软初心。
晚上回到家,微信群里早已成了热热闹闹的“流水席”。没有冗长的寒暄,只有最接地气的烟火气在字里行间漫溢。“卷哥,你今天打的那根也太小了吧?瞧瞧我这根——像不像要冲天的火箭?”配的图是个壮实的毛竹笋,敦实得惹人眼;“得了吧你,那是老笋子,味儿都‘串’了,只能炖汤!”后面跟着个“鄙视”的表情包,逗得人忍俊不禁。紧接着有人甩出段视频:传说中的“歌神俑哥”穿着背心,背后别着个手枪模样的道具,手里举着根水竹笋当麦克风,扯着嗓子吼着跑调的歌,群里瞬间被“哈哈哈哈”的刷屏淹没。有人调侃:“大伙儿快看咱歌神俑哥!这笋子麦克风,厉害呀!”立马有人回语音,带着浓浓的乡音:“费什么嗓子哦?吃了猴二山的笋子,底气足!”看着这些没心没肺的互怼,我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乡愁——不是愁绪满肠的忧伤,是你损我一句、我逗你一嘴的鲜活,是晒“战利品”时藏不住的小得意,是明明隔着屏幕、却像凑在一块儿唠嗑的热闹劲儿。这时有人发了张刚出锅的“酸菜鲜笋”照片,热气腾腾地裹着油光,配文:“刚炒好,还是当年的味道,就是缺了口红薯酒搭着。”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有六个人接连回复:“下次回来,我带酒,你带笋子!”“成交!”“+1”“算我一个!”……大家开始接龙,谁家要几斤笋子,谁家寄腊肉,谁家备酒,原本虚拟的网络,因为这一根根带着泥土气的笋子,忽然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有人忍不住插了句:“给我留两斤水竹笋,要最嫩的那种!”我秒回:“收到!明天顺丰冷链安排上!”
放下手机,厨房里传来切菜的轻响。我挽起袖子,熟练地将笋子切成薄片;油锅烧得滚烫,蒜片下锅爆出焦香,独山盐酸菜一倒进去,“滋啦”一声,酸香瞬间炸开。随即倒入笋片大火快炒,颠勺出锅时,油光裹着鲜气直往鼻尖钻。妻子和女儿笑着过来装盘上桌,我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脆、嫩、酸、辣、鲜,所有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层层绽开。我拍了张冒着热气的照片发进群里:“下锅了,真香!”秒回的一排“馋哭”表情刷屏。那一刻,盯着屏幕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发潮。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行人行色匆匆,可在这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我们都卸下了成年人的防备,变回了当年在猴二山满山乱跑的孩子,那些“打笋子”的细碎点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乡愁哪里是一张薄薄的车票?它就是这一根根带着泥土气的笋子,是微信群里不断弹出的“打笋子”消息提示音,是那句“下次回来带酒带笋”的默契承诺。只要群还热着,笋子还鲜着,猴二山的根,就一直扎在心里。
我又夹了一筷子笋子,清脆的声响在齿间散开。这才是生活啊——有奔波的苦,有思念的涩,可嚼到最后,回味里总藏着化不开的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