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会流泪的树
作者:王瀚林
薄暮的滩涂覆着咸霜,我踩着绵软的沙砾,循老阿公的指引,寻那株会流泪的蒲桃树。
远远望见,它独立潮痕之上。素白的树皮浸在暮光里,泛着温软的色泽。海风掠过,枝桠间的盐粒簌簌飘落,沙蟹嗖地缩回洞中。
守滩的老周捧着烟袋锅,眯眼说:“等月亮爬上树梢,树皮裂缝会渗出蓝汪汪的汁液。那不是树在流泪,是大地借它的伤口,拓印星斗的倒影。地上的盐印,是它写给银河的信笺——邮戳是月光,落款是风霜。”他递给我竹筒,接了半盏“树泪”。清透的汁液里晃着细碎的光,像渔汛时网中鱼鳞的微芒。
往年台风过境,这树曾被刮倒,在咸水里泡了月余。断口处却憋出簇新的气根,状如珊瑚,根尖顶着盐珠。老周啧啧称奇:“龙王公主遗落的璎珞。”
清晨,渔家姑娘挎篮来拾青果。她们说,这果里锁着大海的絮语。需用银簪戳破果腔,让咸涩渗入织网的丝线,这般渔网才耐风浪。日头渐盛,老阿婆在树荫下缝香囊,干花瓣从指缝滑落,在沙地上拼出半幅古航道的影子。阿婆眯眼念叨:“花落自有声,前路在沙中。”
台风过境的清晨,波涛翻涌。我见它似通人性,朝海面弯下腰身,气根噗噗扎入淤泥。潮水漫过树腰,呼吸孔骤然胀开,化作银管,将咸涩海水蒸腾成淡青雾气。老周抹去脸上的水汽,说光绪年间有渔人落海,抱住气根捡回一命,后来树皮上竟浮出渔网模样的红痕。
他没看我,我也没追问。
暮色漫开,滩涂静得只剩潮声。熟透的果实噗通坠入水中,像黄昏为饱满灵魂举行的微型葬礼。涟漪是老树用年轮写下的遗嘱,空果腔里的种子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老阿公佝偻着腰,拾起一颗熟果,蹭去泥沙放入口中。果肉迸裂,咸涩的汁水顺着掌纹滴落,在沙上晕出浅痕。
“像年轮。”阿公端详许久。
子夜涨潮,蒲桃树分泌出淡淡的清苦,丝丝缕缕缠在雾里,漫过防波堤,与椰林的甜香交织。我轻抚树干,盐霜结痂硬邦邦的,指尖划过一道深裂纹。老周幽幽开口:“宣统年间的大潮留下的水线,刻得深呐。”这些被海水腌透的疤痕,成了候鸟认路的活地图。
破晓前夕,最老的一颗果实坠落。黝黑的果核在朝霞里漂荡,像一只极小的船。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雾,整株树猛地一颤,满身盐粒哗啦落下,恰似一场急骤的霜雪。
就在那一瞬,我听见了“时间”剥落的声音——那些藏在年轮里的潮涨潮落,并未消散,而是被酿成了咸涩的果实。它参透了生存的奥义:不是把苦难熬成甜,而是把大海的耳光,一颗一颗,腌成珍珠。
我站在那里,看它抖落一身盐霜。那声音,像是时间在脱皮。
作者简介: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