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寻路将军山
作者:万慧阳(贵州 赤水)
将军山,散落于筑城各处。尤以观山湖区、修文县、息烽县诸地峰峦为多。初闻其名,以为是为纪念某位赫赫名将,后乃知晓:古时军中男儿皆可尊称“将军”,并非特指一人;加之旧时山顶曾筑驻军营盘,故山得此名。
静卧于观山湖区金华园街道的将军山,离我家不远。暮春时节,远远望去,海拔近一千四百米的山峰,山形如黛,云雾缭绕,平添几分空灵;历史遗迹,沉淀着岁月回响。新绿与野花点染其间,山腰似有旧时营盘的烟岚萦绕。整座山静卧在那里,一幅由新绿、芳菲与千年守候共同织就的锦绣画卷,徐徐铺展于天地之间。
今年“五四”这天,天空豁然放晴,阳光普照,一改往日时而阴雨绵绵,时而半晴半雨,变幻莫测的“鬼天”,总算为“五一”假期增添了几分愉悦。午休过后,我与老伴沿着金岭南街慢慢走,行至将军山公园门口,园里飘来《我和我的祖国》,旋律悦耳动听。我俩跨过公路循声望去,一位男士站在山脚的树下,正专注地吹奏电吹管。
我俩则停下脚步,忽闻将军山上的步道中隐约传来人语声。抬头一看,几位男女谈笑着正从山上往下走。我与老伴蓦然想起:来贵阳已有数年,将军山就近在咫尺,却总因天气不好,或因进山道路损坏,始终未能登高一览其风采。我们向下山的路人打听山路是否可行,得知路况尚好后,老伴说,要不趁今日天光正好,上山去看看?
沿着山脚一条用当地瓦灰色方石,铺地和砌坎作台阶的山路,慢慢往上前行。山路修得像栈道,凌空处有木栅围着,护佑行人安全;社区还在进山路口和山里立了禁火牌子,放置了灭火器具,几个平台上摆着巨型塑料储水罐,防火工作做得细致。蜿蜒的山路两侧,马尾松、桦木及枫香等树木长得茂盛,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一地碎金,晃晃悠悠的。
只可惜这条山路有些日子无人打理,有的路面石板已起了层,踩上去沙沙地响;有的路段坑坑洼洼,野草从石缝中冒出,乱糟糟的,透着几分荒意。
我俩时而登阶,时而平走,左拐右绕,走走停停。行至山腰,树冠盖顶,野藤到处牵扯,阴森肃静却又曲径通幽。山石缝里,一簇簇杜鹃正开着,红得扎眼,在风中轻轻摇曳。这花开得野,无论环境如何,它都尽情绽放红成一片。山间里有几座老坟,清明祭祀的白幡仍在风中轻扬,烟花燃放后的碎屑落了一地。我站了一会儿,心想当年把先人葬在这陡峭山腰上,该多不容易。可那白幡还新着,隐隐感知到这些家族人丁的绵延与兴旺。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小憩时,山风不时从林间穿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与微凉的湿意。石阶蜿蜒钻进苍翠深处,斑驳的树影洒了一地。不时有孩童在父母的牵引下,从山上缓步而下,脸蛋晒得红扑扑,额上挂满汗珠,眉眼间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像刚打完一场小仗,疲惫里裹着满是自信和骄傲。
正看得出神,一位年近古稀的老汉在儿女的陪伴下慢慢走近。他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快却稳当。我说:“老哥,您身子骨真结实!”又问,“山顶上风景怎么样?路好走不?”他停下脚步,笑着摆手:“还行还行。趁现在身板还撑得住,出来走走,爬爬山,既看风景又锻炼了身体,好着呢。”说完拍了拍膝盖,又回望了一眼云雾里的山顶,像在回味着什么。
目送他们的背影渐渐隐入树影深处,我忽然觉得,这山路上的欢喜,不只在那些孩童脸上,也在那句“好着呢”里头。
歇够了,喝口水,我起身拍拍土,继续朝着山顶往上走。
不一会儿,我俩终于登上了山顶。平旷的山顶约有几百平米,四周的木栅围栏残缺不全。瓦灰色石板铺的地上,立着一块宣传牌,写着核心价值观和双拥内容。正中央是一座六柱鼎立的三层翘角亭子,朱红的柱子,漆面有些剥落了,地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绒毯,失去了原本的色泽与纹理;废纸、食品袋及枯叶等杂物散在各处,跟尘土搅在一起。倒是亭子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将军亭”匾额,在阳光的照射下亮闪闪的。
透过四周被茂密树木包围遮掩的缝隙俯瞰山外,公路宽阔,“中国铁塔”“贵阳公交”那些写字楼立在街道两旁,尽显筑城商业气息。一处工地上,一个正在崛起的商住楼小区初具轮廓。塔吊的长臂缓缓摆动,吊起成吨的建材,在空中划出沉稳的弧线;金属的轻响与机械的低鸣隐隐传来,像是这片土地还在喘息。
我在亭子边慢慢踱步,手搭在朱漆栏柱上,摸到了被风雨打磨过的温润。这里是明代驻军的营盘遗址,石砌的城墙早没了模样,只剩下这些石板上磨不掉的旧痕,仍在诉说着往昔“铁马声声”的故事,为灵秀山水平添了一份深沉厚重的人文底蕴。我在“将军亭”下站好,让老伴给我拍了张照片,以镜头定格笑靥,将这半日悠然的行程,悉心封存入记忆的匣中。
下山走的是原路。公园里,原先那位男士还在吹电吹管,曲子换了,仍就好听。大门广场边上,几群男女摆起了烧烤架,一道道白色、蓝色的炊烟升起来,散开去,人们围坐在一起,吃着聊着,享受着暮春里难得的晴日。更有游人驻足于“将军山典故”解说牌前,凝神细读。那场历时十七年之久、发生于明朝末期的“奢安之乱”,其最终平定,不仅为贵州乃至整个西南地区的安定奠定了基础,更一举剪灭了明朝在西南的两大地方割据势力,护佑了国家的统一。
回到家,我坐在窗前想,云端寻路将军山,这山不是什么名山,没有奇松怪石,没有摩崖石刻,连路都破败了些。可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卧在城市边上,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草木枯荣,守着日出日落。山上的杜鹃该开还开,山风该来还来。那些老坟头上的白幡,那些孩子的笑脸,那句“好着呢”,还有六百年前那些无名士卒踩过的石阶都在这座山上,静静地待着。
将军山,不是什么将军的山。它是那些把青春和生命留在营盘里的普通士卒的山;是那些把先人葬在半山腰的寻常人家的山;是那个吹电吹管的男人、那个腰板挺直的老汉、那些脸蛋红扑扑的孩子的山,也是我和老伴的山。
而今的将军山,不只是一座自然之山,更是一座融合了战乱遗风与林城山水的人文风景旅游区,其间亭台楼阁格调高古,神采飞扬。尤其是以其山之名打造的“双拥主题公园”,不仅为这城市绿肺注入了新肌,更激励着人们饮水思源、铭记历史,庚续红色基因、建设美丽家园。它是城市的绿肺,静静地矗立在都市之间,守护着一方生灵;更是四季的调色盘和人们心灵归隐的桃源,迎接着每一位前来寻觅春踪与静谧的游人。
2026年5月8日于贵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