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欢
作者:王瀚林
我昨日尚在天山脚下劳碌,今日便被人冠以“退休同志”的称谓,好似一件功成身退的器物,被妥帖安放,束之闲处。可我这半生奔走淬炼的身心,从未蒙尘生锈。案头依旧堆叠文稿,日常日程依旧充盈饱满。只是在这满是公务的忙碌里,我偷偷私藏了一桩独属于自己的热爱——写作。
昔年驻守新疆,时光都归属公务,昼夜往复的是电话、会议与奔波。写作从不是刻意为之的差事,只是我从琐碎生计里抠出来的慰藉。办公室的空余间隙、辗转千里的出差旅途、深夜家人安睡后的灯下,但凡得片刻清闲,皆是我落笔的方寸天地。后来辗转四川,又远赴海南,海风涤荡尽半生风尘,反倒将我心底深埋的笔墨执念,愈吹愈浓。自二〇二〇年冬日起,我执笔行文,朝夕未辍。
这份藏于心底的笔墨瘾,甚至让我时常混淆岁月与晨昏。无数个凌晨,本只想写一小段文字,抬眼之际,窗外夜色已然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手机屏幕亮起,已是清晨六点,漫长的时辰于我而言,不过须臾一瞬。案上清茶凉了三回,静默的文档里,却悄悄落成了上万文字。
落笔的欢愉,向来不足为外人道。行文之时,我的唇齿会不自觉轻轻翕动,默念字字句句,反复推敲斟酌;收笔许久,指尖依旧维持着握笔的姿态,僵硬凝滞,迟迟无法舒展。哪怕是超市排队这样琐碎的时刻,耳畔偶然掠过的市井闲谈、母女絮语,都会在心底自动拆解、凝练,演化成笔下鲜活的篇章。我早已习惯将人间烟火、世间百态,悄悄翻译成纸上笔墨,岁岁不休,念念不止。
书写之时,世间烟火皆可入文。窗外偶尔漫来邻里厨房的葱花暖香,或是南海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袅袅漫入书房,与浅浅墨香缠绕相融,酿成一种安稳又奇异的丰盈。而近两年,这份欢愉里,又悄悄沉淀了一层浅浅的痛感。有时打字良久,指腹干裂,细碎的血珠渗入键盘缝隙。我不曾停笔,依旧指尖起落,直至舌尖触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发觉自己早已无意识地吮吸着伤口。就在那一刻,指尖的伤口悄然凝成,笔下的句号稳稳落定,躯体的细碎困顿,与文字的圆满收尾,恰好相逢。
这般对笔墨的痴迷,并非现在方才滋生的癖好,早已贯穿我大半生的光阴。年少游黄果树瀑布,一路行一路沉吟诗句,心神沉溺笔墨意境,一时失神脚下趔趄,险些踏空摔伤。中年供职居家,伏案撰写工作文稿,太过专注,全然忘却炉上烹煮的米饭,待刺鼻焦糊味漫满全屋,一锅温热烟火,早已化作漆黑残烬。
年岁渐长,这份执念愈发深沉。常常夜半浅眠,脑海中骤然迸发鲜活的文思与字句,清清晰晰,无法搁置,让人再难安睡。凌晨四点,披衣起身,赤脚踏过微凉地面,坐在书桌前,借着朦胧夜色,在便签背面记录转瞬即逝的灵感。次日醒来,忽见枕面浸染墨痕,才知昨夜落笔收尾后,随手将笔夹于耳后,侧卧时笔帽脱落,墨色淋漓,染透枕衾。如今回望,那些险些失足的台阶、焚尽烟火的米饭、浸染墨香的枕套,皆是我半生笔墨执念,最朴素温热的注脚。
书架顶层,躺着一只铁盒,存着我多年废弃的文稿。有的纸页泛黄,褶皱里藏着岁月的痕迹:有的被咖啡浸润,晕开如同山河阡陌的纹路;有的沾着旧时泪痕,干透后留下薄薄坚硬的痂印。某日整理旧物,翻出中学时代的文稿,文末有老师的批注:“情节跳跃,逻辑断裂。”我在批注旁补了一行字句:“编辑说这里要改,可您看,当年我觉得‘跳跃’,才是少年独有的赤诚与青春啊。”沉吟片刻,又在页脚描摹了一个小小人影,举着一方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现在我也这么觉得。”而后,我将这页旧纸,夹进正在撰写的新书之中,如同隔着漫长岁月,给年少的自己,递去一封迟到半生的回函。
时常有人问我:终日伏案,究竟在写些什么?这般发问,自带几分世俗的功利。我的笔墨向来繁杂,无拘无束:闲时诌几句诗词,凑几行歌赋;遇事写几分议论,闲暇作些许学术考据。横竖纸笔归我,墨汁归我,深夜不灭的灯火、独处安然的光阴,尽数归于我自己。落笔行文,不过是一人与岁月独白,从不求世人附和,亦不盼俗世回响。
白日是旁人眼中功成身退的老同志,入夜却是这纸上山河的垦荒人。 挚友曾劝我:“笔墨积攒颇丰,何不付梓出版?”我闻言淡然一笑。出版一事,于我早已通透。文字一旦印制成书,便有了定价与版权,被标上世俗尺度,等待评判褒贬。这般郑重,太过规整,反倒束缚了文字本身的松弛。我落笔,无关名利,只是源于心底纯粹的热爱,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修行。
世人皆道“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本是农人箴言,我借来赠己。农人耕耘尚有稻谷为馈,而我执笔半生,所获不多,实则最好的馈赠,便是落笔耕耘的每一个瞬间,是文字赋予我的安稳与自由。 这话道出,或许会被视作自我宽慰。可倘若平凡人能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寻得心安,何尝不是一种通透?
这世间人行色匆匆,俗世标尺向来直白功利。返聘的工作,已然承载了俗世所需的“有用”,余下闲散光阴,我只想卸下期许,做一个闲散之人,写几页无用之字,享一份自在安然。
每日晨起,沏一壶清茶,静坐窗前。半生漂泊,所见风物各不相同。客居四川时,窗外榕树苍劲,浓荫沉绿;迁居海南,窗前是椰树临风,阔叶迎风摇曳,宛若天地翻卷着一册浩瀚大书。岁月更迭,风物变迁,唯有笔墨从未停歇。如今大多时日,我以键盘落笔,偶尔提笔手写,闲暇亦会借数字之便梳理纷乱文思,虽载体几经更迭,然心手相应的快意未尝稍减。
行文之事,顺涩皆是常态。文思通畅时,一日落笔数千字;思绪阻滞时,终日斟酌,仅得寥寥数语。可无论顺涩,每日总要与笔墨相伴。时日长久,屏幕之上、纸页之间,便铺展出一片独属于我的旷野。这片旷野无边无际,随心而行。走得顺遂,便缓步前行;心生倦怠,便静坐窗前,静观流云漫卷。
山海不同,流云亦有风骨。天山脚下的云,高远清寂;南海之滨的云,低矮柔软。山河风物各异,落在笔下,便成了万般截然不同的心境。
夜色深沉,灯火依旧温热。刚修订完年轻教师的学术论文,我再一次点开自己的文档。指尖起落,键盘哒哒轻响,清脆利落,恰似春蚕食叶,细碎温柔,生生不息。春蚕食桑,滋养自身,我执笔拾光,丰盈本心。
待到某日,返聘之职彻底卸下,俗世公务尽数落幕,我便紧闭书房门窗,隔绝世间喧嚣,自朝至暮,与笔墨相守。任由指尖反复起落、僵硬酸胀,任由屏幕光标如心跳般明灭不止,落笔千万,纸页无垠。
彼时,“退休”二字,便有了全新的释义。不是从俗世忙碌中仓促退场,而是奔赴一场温柔绵长的自我沉溺,在墨香浸透的岁月里,静静沉落。
人间碌碌,有用谋生,无用养心。这墨香浸透骨血的闲欢,便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圆满。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