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泪目成影

柏顺光2026-05-05 18:06:04

泪目成影

——一个缺席的合影者

 

作者/柏顺光

 

我的手机相册里静静躺着一万五千多张照片,它们记录着生活的点点滴滴与万千风景。然而,相册里与父亲相关的,竟只有一张。

那是一个寻常却又特殊的日子,老家寨子里张灯结彩,堂兄家正热热闹闹地办着酒席。我穿梭在家中帮忙打理各种事务,不经意间用手机翻拍了挂在老屋神龛旁父亲的遗照。照片里的父亲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姿挺拔,神情温和儒雅。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沧桑的面容里仍藏不住年轻时的俊朗。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忧伤望向远方,仿佛在等待谁的归来,又像是凝望着一条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默默诉说着那些未曾了却的心事。看着手机里父亲的这张照片,时间仿佛凝固,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是啊,就在昨天,父亲还出现在我的梦里,而今天又在照片里与他“相见”,对父亲的思念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生长。照片的边框很普通,被香火熏得泛黄,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我紧紧盯着照片,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屏幕与父亲对视。许久之后,一个残酷的现实如重锤般击中我的心——我的手机里,竟然连一张和父亲的合影都没有。

我是那个缺席了合影的人。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回忆像电影般在脑海里循环放映,那些和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刺痛着我的心。是啊,我是真的没和父亲拍过一张合影,哪怕是记录我们一起劳作、一起过节、一起参与活动的照片,都没有。爸,我想您了,对不起,我没能和您在同一张照片里留下共同的身影,真的好懊悔。您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为没能和儿子合影而感到遗憾呢?或者,当您看到别人家的父母与子女亲密合影时,也曾在心里默默盼着我能和您一起照相,却因为身体不便,又不愿给我添麻烦,始终没开口,最终带着这份遗憾永远地离开了……

父亲在世时,我们曾无数次并肩而立,一同走过生活里的风风雨雨。他带着我上山割牛草,汗水洒遍了山坡;带着我去交公粮,为国家建设尽着绵薄之力……无论是过年过节全家团聚的温馨时刻,还是聚少离多的寻常日子,我们都从未想过要拍一张合影。那时总觉得来日方长,父亲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我也永远是他的幺崽、他的笨崽、那个耳朵有点背的“松儿”,一切都还来得及,合影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可,命运总是如此残酷,结果终究是——来不及。

我1974 年出生在贵州独山的一个布依村寨。独山,地处贵州最南端,是一座充满历史记忆的小城。而深河桥,这座承载着沉重历史的桥梁。1944 年,日军侵华的铁蹄踏至此处,便再也无法南进,深河桥成为了日军侵华的最南止步之地。这段历史,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独山人的命运紧紧相连,成为我们心中不可磨灭的记忆。父亲离开我们已有二十三年。他曾告诉我,爷爷当过保长,在村里口碑极好,为人正直善良,从不做亏心事。爷爷还参加过黑石关阻击战,是抗日救国军独山自卫团“上下麻片区”自卫队的一员。这支自卫队,在黔桂公路与铁路沿线,与日寇展开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阻击与偷袭战斗。尤其在后勤保障方面,爷爷更是倾尽心力,抬送伤员、保护难民,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几度九死一生。然而,关于爷爷的这些英勇事迹,父亲很少提及。那时的我年纪尚小,既不记事,也不懂这些事迹背后所承载的分量。后来,还是母亲、大哥和姐姐慢慢讲给我听的。我曾怀着崇敬与好奇,翻阅大量“黔南事变”的史料,也在州、县两级档案馆仔细查找,却始终没能找到那支自卫队的具体名单。也就是说,爷爷的这段光辉经历,至今没有任何可资佐证的官方记录,仿佛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痕迹。每当回想起这些,我总会忍不住想:那个年代要是有手机和相机该多好啊!手机和相机,不仅能记录下爷爷抗战的烽火岁月,让那段英勇的历史不被遗忘;能留存住父亲儿时的点滴回忆,让他纯真的笑容永远定格;还能定格下父亲牵着我的手为爷爷扫墓的瞬间,让我们之间的亲情在照片中延续。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三十年前的一天,父亲干完农活回来,疲惫地蹲在门槛上,喝着下司土酒。喝到一半,他忽然哼起了歌:“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那声音很低,很低,带着岁月的沧桑。唱到“爹娘呀……爹娘呀!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把酒一口闷尽,转身去喂牛马了。我好奇地问他:“爸,少喝点酒……你怎么会唱这首抗战歌曲?”他说:“在学校读书时学的……”再问,他便不再作声,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那时的我不懂:一个布依寨的农民,一辈子都在贵州,为何会唱东北的松花江,唱“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他唱的,到底是谁的故乡?如今,我终于懂了。那是爷爷传下来的记忆,是刻在家族血脉中的历史印记。北起卢沟桥,南止深河桥。当年麻尾、下司、上司一带,是爷爷曾经战斗过、坚守过的土地。父亲正用歌声默默记着这段历史,他唱的哪里是松花江?那是家门口燃过的战火,是三代人破碎了的梦,和那从未屈服的骨头啊!

当时父亲哼唱的《松花江上》,让我意外知晓他年轻时读过书,还当过一阵子民办教师。那时的他,怀揣着梦想和希望,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可爷爷走得早,家庭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杆子,扛起锄头,一头扎进了黄土地里。他本是该握着笔杆子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的读书人,最终却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你知道吗?在那个年代,有文化的人是多么受器重啊,可这就是命运,无法抗拒,无法改变。家里一穷二白,经济十分拮据,但父亲和母亲却一心供我们兄妹五人读书,分明是在为我们拼尽全力,用他们的汗水和心血为我们铺就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大哥读完了高中,二姐读完了初中,三姐读完了中专,四姐读完了中师,我这个老五,最终也读完了大专,还完成了专升本。我们兄妹五人,在父母的辛勤付出下,都接受了不同程度的教育,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我从未与父亲合过影,如今想来,心里满是酸涩,泪水忍不住模糊了双眼。若能有一张合影定格下这段沉甸甸的家庭过往,那该多好啊!

是啊,那个年代,哪里能有与父亲的合影机会呢?其实这不过是借口罢了——都怪我们做子女的不够用心,明明可以请相馆的师傅上门拍照留念的,不是吗?记得中学时的暑假和农忙假,天还没亮透,竹枝上凝着晶莹的露水,四下一片静谧,父亲便喊我:“松,起床了,克割草了。”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蹭过木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有时我故意装没听见,想多赖会儿床,他便骂道:“喊了几遍都不应,耳朵是聋了吗?圈里三头水牛还等着吃草呢,还磨磨蹭蹭的像头猪似的,笨崽!”骂完,他把马草箩往肩上一扛,走出去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眼神中满是关切。割草的地方远在山坡深处,有时也在田间地头。下雨天,要把草装在马草箩里抬回家,我身子骨小,又体弱多病,一次只能抬七十斤左右,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晴天则必须天蒙蒙亮就出发,尽早把青草收割捆绑好,装在马车上,赶在太阳刚露头时拉回家,以免青草被太阳晒蔫。说实话,我割草的手艺不算精湛,但无论是抬草还是赶车拉草,我都格外用心,再苦再累也没掉过眼泪。因为我知道,父亲始终在我身边陪着——他带着我割草,那句“笨崽”其实一点都不凶,倒像颗小石子落进深井,“咚”地一声沉下去,在心里泛起细细的涟漪,那是他藏在粗粝话语里的爱与期望。

没能与父亲留下一张合影,这件事成了压在我心坎上的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我喘不过气来。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着好几天,我都梦见自己和父亲在交公粮时合过影。可梦醒回到现实,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父亲的一生,本就是与交公粮紧密相连的一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农民的生活十分艰苦。一等粮要交给国家,二等粮上交集体,品质最差的三等粮才留给自己,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我还算幸运,懂事时杂交水稻已全面推广,粮食产量有了显著提高。记得交公粮时家里已经用上了马车搬运,家里的马性子温顺,架上马鞍后,马铃便在山路上叮当作响,仿佛在演奏着一首欢快的乐曲。颠簸的路面上,装稻谷的“素料袋”被太阳晒得褪了色,那是岁月和辛勤劳动留下的痕迹。父亲坐在袋堆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搭在膝盖上,神情专注而坚定。他的指节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粗糙得连冷风都绕着走,那是长期劳作的印记。我也知道,早些年交公粮时,家里还没有马车,全靠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用扁担把稻谷抬到镇里的粮管所。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一年又一年,从未间断。直到有了杂交水稻,我们家终于不用靠吃包谷果腹了,交公粮的数量也能多些,多交的部分还能拿到余粮钱。是啊,对于贫困家庭来说,余粮钱的意义非同小可,这些钱虽不多,却是供子女读书的重要来源之一。我最记得父亲常说的那句话:“等结了账,有了点余粮钱,才够你交学费和生活费,家里再苦,也要供你们读书!”父亲的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兄妹五人前行的道路,让我们在困境中看到了希望。

有时,我也会梦到与父亲采摘辣椒时的合影……父亲……我想您了。那时候,我们家人口多,为了维持生计,种着九亩田、三亩地。家乡的“新同皱皮辣椒”之所以味道醇厚,除了品种优良,更因这片耕地得天独厚——新开荒的土地尤其适合种植,长出的辣椒品质更佳。为此,家里特意开荒近七亩,总共种了约十亩辣椒。老话说“儿多母苦”,可在我心里,父亲的苦丝毫不亚于母亲,那苦,是浸到骨子里的涩。我始终记得新同皱皮辣椒的滋味:它季节性强,香辣爽口,虽卖不上高价,却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所以父母总舍不得自己吃这么好的“土特产”,平常吃的,都是卖剩下的次品。每次收了辣椒,家里要么用草箩抬,要么用马车拉,一股脑儿运到街上卖。卖辣椒的钱,十有八九都凑了子女的学费。每学期开学前,父亲会把钱摊在桌上,一张张仔细捋平,数给我当学费。那些钱上沾着辣椒的辛香,混着汗味,裹着他指节老茧的粗糙气息。他数钱的动作很慢,每一张都数得格外认真,仿佛在数着他对我们未来的期望。数完便立刻将面额最大的那张塞给我,剩下的钱卷成一卷,塞进贴身口袋,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然,有时也会把剩下的钱交给母亲保管——那是他对母亲满怀信任与依赖的模样。

其实,我最想拥有一张与父亲“不一样”的合影——那便是“磕撮”照。老寨前河边三洞桥上的那个“磕撮”,我永生难忘。小学四年级时,我在河边赶放一群鸭子,许是玩得太累,竟在桥面上睡着了。桥面被太阳晒得滚烫,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枕在上面,竟像枕在父亲的掌心般安稳。我沉浸在梦乡中,浑然不知周遭的一切。醒来时,鸭群已散了半河,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仿佛谁打翻了一筐蓬松的棉花。我顿时慌了神,连忙四处寻找,可直到天色渐暗,也没能把所有鸭子都找回来。这时,父亲寻了过来,他的脸煞白,远远扬起右手,一个“磕撮”重重敲在我后脑勺上,一声脆响过后,疼得我眼前发黑。那一下,疼了近半个月,睡觉时不能平躺,轻轻一摸,依旧火辣辣地灼痛。当天晚上,我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叹着气说:“你爸是担心你啊,你是他的幺崽,他怕你被坏人拐走了,可怎么办……”后来我才知道,三洞桥下的河水,那年春天涨得湍急,清得能看见石头上的青苔,却也深得能吞掉一个放鸭子的孩子。我若是翻个身,若是再睡沉一点,掉下去,被水冲走,淹死了怎么办?那天父亲找遍了整个寨子,他在担心我的安全,是恨铁不成钢呀。他还跟母亲说过:“鸭子都看管不好,弱小的身板,右眼又不济,本就不是干农活的料,只有供松儿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没有别的法子。”那天父亲打我的那个“磕撮”,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动手打我。若当时有相机或手机能将那一幕记录下来,该多好啊——它会永远定格下父亲藏在那记“磕撮”里的深深疼爱与焦灼担忧。

父亲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但他的腰杆永远是直的——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始终揣着骨子里的坚韧,也始终念着对家乡的深情。正月十五那天,锣鼓一响,他整个人都变了样:换上戏服,脸上匀了油彩,原本微驼的背“唰”地挺得笔直,嗓子也亮堂起来,踩着细碎的步子就上了场。父亲是寨子里花灯队的骨干,既是《打头台》的主角,也是《开财门》的主唱。“……左开财门金鸡叫,右开财门凤凰声。哥是金鸡叫,妹是凤凰声,石榴开花红彤彤……”一开腔,喧闹的场子瞬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那独特的声腔从丹田里涌出来,又高又亮,仿佛能穿透云霄,整个寨子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小时候的我,总挤在人群最前面看他表演。父亲在台上的灯影里转着圈,腰杆笔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我的父亲,倒像是寨子里藏着的某个魂灵,借了他的身子闪亮登场——成了布依族文化的化身,将那份独有的文化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八岁。2003年的那个日子,成了我生命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那天,母亲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松,你爸快不行了,快回来吧。”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整个人瞬间懵了,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连夜往家赶,汽车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泪水早已把脸颊泡得发紧,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恐惧和不安缠得我喘不过气。推开门时,父亲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躺在我怀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藏着一整个银河的话——有不舍,有牵挂,有没说出口的叮嘱,又像什么都不必说,只那一眼,就把他这辈子对我的爱都倒给了我。第二天清晨,父亲在我怀里慢慢咽了气。我抱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淌。他的体温像三洞桥下的河水,一点点从我的指尖、我的怀抱里悄然流走,渐渐凉下去,再也回不来了。后来我才想起,那天乱成一团,竟忘了和他拍一张合影。这份空落落的遗憾,像一根细针,时时扎在我心上,永远都拔不掉了。

去年,听同事说手机 AI 能合成老照片,我便动了心思。深夜里,我对着电脑,把神龛上那张遗照里父亲略显僵硬的面容,和我五十岁时的模样,一起输入了算法。不过三秒钟,屏幕上就跳出一张合影:父亲穿着那件熟悉的中山装,我穿着他看不懂的现代衣裳,两人并肩站着,嘴角上扬的弧度竟如出一辙,只是那笑容,陌生得像远房亲戚。背景是虚拟的布依寨泥巴瓦房,旁侧点缀着向日葵与桂花树,看似完美,却缺少了那份真实和温度。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删了它。直到删除的那一刻,眼泪才汹涌而出。不是因为他早已离去,而是我活了五十一年,竟要靠一串冰冷的代码,才能与父亲“站”在一起。科技能合成浩瀚的星辰大海,却合成不了一个真实的合影和拥抱,合成不了三洞桥上曾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合成不了山间马铃叮当的蜿蜒小路,合成不了皱皮辣椒那呛人的辛香,合成不了他唤我“松”时嗓子里的沙哑,合成不了他骂我“笨崽”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合成不了那碗下司土酒入喉的辛辣,合成不了《打头台》里那声高亢嘹亮的唱腔,合成不了那个敲打“磕撮”后他微微颤抖的手,合成不了那句“只有盘他读书才有出路,没有别的办法”的笃定,更合成不了他自己读了书却一生务农,又一心要供五个子女读书的命运……

这一刻,我泪目成影。

是啊,这些年我总在这样的泪影里回望——在贵州、云南、四川、广西,在所有边远的少数民族山区,像我这般年过半百的人,你们的手机里,是不是也只剩一张父亲的遗照?你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翻遍了手机相册,却找不到一张与父亲的合影?你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常常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突然就格外想念自己的父亲?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