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母亲节深深怀念我的额吉

陈宝林2026-05-05 18:35:38

母亲节深深怀念我的额吉

 

作者:陈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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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母亲节,春风掠过科尔沁草原东陲的通榆大地,草木含情,云影低徊。我伫立故土,望着天边流云,心底翻涌的全是故乡的风物,全是我那位平凡又伟大的蒙古族额吉(蒙古语母亲)的身影。世人常说,父爱如山,厚重沉稳,撑起一方天地;母爱如水,温柔绵长,滋养一生岁月。而我的母亲,这位地地道道的蒙古族农家妇女,更有着草原般辽阔无垠的胸怀,装得下生活的所有苦难,容得下家人的所有悲欢,用一生的辛劳与善良,为我们筑起了最温暖的港湾。

母亲的一生,满是坎坷与磨砺。她从未踏进过学堂,一字不识,小小年纪便失去了自己的额吉,人生伊始便尝尽了离别之苦。她一生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长大,可命运无情,弟弟成家后早早离世,留下孤苦的弟媳与年幼的孩子。在嫁到我们家之前,母亲独自扛起重担,陪着老父亲,悉心照料着弟媳与侄儿,用柔弱的肩膀,为破碎的小家撑起一片天。

后来,母亲来到了我们家。父亲家是当地的大家族,可也是出了名的贫困户,人多劳力少,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上有公婆姑嫂,下有叔侄弟妹,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全靠父母苦苦支撑。从我记事起,母亲的身影就从未停歇,日复一日地在这个大家庭里奔波、劳作,从日出到日落,从青丝到白发,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温饱是家家户户最难盼的奢求,我们这样的大家庭,更是常常缺衣少食、三餐不济。可母亲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家里的模样。为了补贴家用,让家人能吃饱穿暖,她带着我们四处奔波:春天捋榆钱,掺着稀少的玉米面做饽饽;夏天上山挖药材,换些零钱贴补家用;秋天采摘杏核,冬天砍伐麻黄,一点点攒钱置办衣物。一年四季,母亲从未让我们闲着,她用自己的勤劳,带动着全家老少齐心协力,原本贫穷懒散的大家庭,渐渐有了生气,日子也一点点变得红火起来。

长年的生活苦难,打磨出母亲刚强的性格。她不仅要分担父辈的辛劳,还要扶助父亲姐弟的生活,白天干着和男劳力一样繁重的农活,夜里依旧不得歇息。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缝补衣物、赶做鞋子,再苦再难,也要让家人体体面面地做人,把操持好这个家,当成了自己一生的使命。

我永远忘不了母亲做鞋的场景。穿破的旧衣裤,被她洗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剪成碎片,再用玉米面或高粱米面熬制浆糊,一层层粘成做鞋的袼布。母亲总说,浆糊不能稀,不然布粘不牢;也不能稠,不然袼布发硬,做鞋时便费尽力气。等袼布阴干,她按着每个人的脚型裁剪,再拿着锥子和麻绳,一针一线纳鞋底。密密麻麻的针眼,纵横交错,数也数不清,那是最考验耐力的活计,母亲却从春到冬,从未停歇。

她总说,男人和孩子出门,鞋子一定要体面,不能被人笑话。十几口人的鞋袜,全靠她一双手缝制,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无数个深夜,我从睡梦中醒来,总能听见“嗤嗤”的纳线声,看见母亲在灯下忙碌的背影,灯光映着她疲惫的脸庞,映着她那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那一双双整齐的鞋底,藏着母亲无尽的心血,如今回想起来,泪水总会模糊双眼,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何尝不是穿凿在母亲心上的伤痕,她却从未言说,默默扛起所有。

母亲目不识丁,却有着最质朴的智慧,用尽一生教导我们做人做事。家里穷得买不起纸笔,她就端来一盘沙子,摊平在地上,拿着木棍,一笔一画教我们认数字、学算数。等我们稍稍长大,她省吃俭用,省下分毫给我们买《英雄儿女》《小兵张嘎》《鸡毛信》等小人书,供我们念书时,又执意订阅《红小兵》《红卫兵》等连环画。那些看似不值钱的书本,在当时的家境下,已是不小的开支,可母亲在子女的教育上,从未心疼过半分。

她从小教我们勤劳朴实,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个寒暑假,都带着我们上山挖药材、搞副业。最难忘寒冬里砍麻黄草,地冻三尺,寒风刺骨,我的小手被冻得红肿如萝卜,母亲满是心疼,却也借着劳作教我们做人的道理。我总想着跑去草长得更好的山坡,一天下来收获寥寥,母亲便给我讲草原上毛驴吃草的故事,告诫我做事不能三心二意,要脚踏实地。那些沉甸甸的麻黄筐里,装着母亲的期盼,更装着我一生受用不尽的人生哲理,她从不说华丽的大道理,却用一言一行,为我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

母亲的胸怀,如同草原一般宽广,待人真诚,慷慨和善。老家但凡有亲戚前来办事,必定落脚我家,母亲总会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热情招待。家里有一间小碾房,供全屯人使用,起初碾房露天,每逢刮风下雨,母亲总会第一时间跑去,帮着乡亲解驴、收拾粮食;寒冬腊月,她端上火盆、送上热水,饭时还会带着玉米饼,给碾米的乡亲充饥。

有一次,邻居吴爷爷和戴婶因为碾米排队起了争执,找到母亲评理。母亲听完缘由,和风细雨地劝解,既体谅长辈的辛劳,也教导邻里要相互礼让,几句话便化解了矛盾,让双方都心服口服。她常教导我们,远亲不如近邻,相邻而居是缘分,要以诚相待、互帮互助。屯里谁家有大事小情,母亲总会主动帮忙,还带着我和姐姐一起出力,用善良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母亲对我们严苛却不严厉,疼爱却不娇惯。那年中秋,家里买不起月饼,母亲给我们每人分了两块饼干,看着我们吃得香甜,她满眼都是笑意。我们一时嘴馋,偷偷拿了姥爷珍藏的饼干,被姥爷发现后罚跪,母亲回来后,没有打骂,也没有训斥,只是眼含热泪抚摸着我们,轻声安抚,承诺以后会多给我们买。那一刻,我从母亲的泪光里,读懂了最深沉的母爱,那是包容,是心疼,是润物细无声的教诲。

小时候,我们的衣物总是大的穿完小的穿,缝缝补补,从未有过华丽的衣裳,可我们的内心始终充实,精神永远向阳。初中时支农铲地,我磨破了裤子,本以为会挨骂,母亲得知我干活卖力,非但没有指责,还悄悄用厚实的劳动布补好裤子。后来我拿到奖状和《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奖励,母亲脸上欣慰的笑容,是我见过最美的模样。

年少懵懂时,我曾因一时偏激,给班主任老师写大字报,母亲得知后,少有的严厉教训了我,还亲自带着我去老师家道歉,又四处奔走,拦下了学校要上报的事情。目不识丁的她,却有着最通透的是非观,用最朴素的人生智慧,为我们把好人生的方向,守护我们走上正途,这份明辨是非的善良,源于她骨子里的淳朴,源于草原赋予她的宽广胸襟。

操劳一生的母亲,终究被岁月压垮,63岁便匆匆离开了我们。如今,母亲离世已有二十个春秋,我仍守在这片生我养我的科尔沁草原东陲故土,尽享岁月安然,可每当想起母亲,心底总是满含思念与愧疚。从前的岁月里,我们从未对母亲说过一句“我爱你”,如今,我多想穿越时光,对着故乡的方向,对着远去的母亲,大声喊一句:额吉,我爱你!

父亲是山,用沉稳的臂膀为我们遮风挡雨;母亲是水,用温柔的爱意滋养我们成长,她那草原般的胸怀,包容了生活所有的苦难,倾尽所有,只为子女安好,只为家庭圆满。

我的母亲,是一片蓝天,包容我所有的过错;是一轮暖阳,照亮我人生的路途;是一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我前行的方向。这份母爱,如流水绵长,如草原辽阔,伴我一生,让我永远感念,永远怀念。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