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妒英才 文星陨落
——追记吉林西部作家丁利的文学长旅
文/胡海学
引子:大雪覆盖的挽歌
2021年隆冬,科尔沁草原深处飘洒起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朔风裹挟着漫天弥白的精灵,为吉林西部的沟壑与村庄披上一袭素衣。白城文联《绿野》编辑部照亮丁利的那盏明灯从此熄灭。58岁的丁利,那个曾被无数文人拥戴、在白城文学版图上竖起一座座灯塔的鹤乡赤子,因患脑瘤医治无效,于2021年12月24日(平安夜)凌晨1时56分永远合上了双眼。噩耗如霹雳炸响在白城文坛,一时间,哭讣之声席卷鹤乡:“天妒英才,文星陨落!鹤乡从此无丁利!”
一个从霍林河畔大段河走出来的农民儿子,用他五十八载春秋、四十年笔耕,谱写了一曲气壮山河的文学壮歌。朔风呜咽,祭奠的不仅是那位平生从未离开过乡土的作家,更是一颗炽热不熄、为故乡燃尽生命的赤子之心。
他是小城记者,曾用一支笔记录朱镕基总理对人民的深情;他是乡土作家,用一部文集《远去的村庄》为时代立传;他是白城文学的“摆渡人”,以一己之肩扛起整个地区的文学旗帜。
著名作家张笑天曾慨叹:“七十年代白城给我的烙印挥之不去。那时的白城黄沙弥漫,碱土遍地,远不能与今日的美好同日而语。具有神奇意味的是,瘠薄的沙荒碱地却生长小说、盛产作家。”的确,白城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哺育了写《瀚海》的洪峰、写《田野又是青纱帐》的李杰,哺育了写《江河三部曲》的丁仁堂、写《粮道》的鲁迅文学奖得主任林举。而在这一长串熠熠生辉的名字尽头,站着丁利这个用后半生扛起整个白城文学大旗的赤子。
他是科尔沁草原的孩子。根扎在霍林河畔通榆县八面乡那个叫大段的村落,从那里出发,从农民到教师,从教师到记者,从记者到作家,一走就是大半生,却从未走出对那片土地的深情,从未走出那一份刻骨铭心的、深入骨髓的乡愁。
第一卷:大段河畔,衍生青春“四重梦”
一卷霍林河的水,一支乡间的笔,一个人把大半辈子活成了四场梦——教师梦、记者梦、作家梦、鲁院梦。这“四重梦”,托着苍生,连着大地,悬在高空,俯瞰着整片吉林西部苍莽的荒原。
1978年那个多雨的夏天,17岁的丁利失学回到家乡。八口之家青黄不接,作为长子,他把书包压在家里的老柜下,扛起屋檐下那把生锈的锄头,趟着露水走向田野。晨起的父亲,草帽遮不住儿子矮小单薄的身影;灶台边忙碌的母亲,目光里尽是连雨天一般无尽的心绪。“一棵玉米苗被我不争气的锄头拦腰斩断,就像我有气无力的人生青春一片灰暗。接过父亲的牛犁趟出七扭八歪的汗颜,有风吹来一棵蒺藜,透过鞋底扎进我的脚心,带血的疼痛滴在无精打采的豆秧上。”
在迷茫中扛起锄头的青年,没有在自己的田垄里迷失。在那个改革的春天里,他抓住了命运递来的第一根绳索。在那个缺一名民办教师的村庄,他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谁的外甥,他凭着一场统一考试,将名字高高贴在了乡政府大门两侧的红榜上。母亲在菜地里摸摘了一筐青涩的番茄,全家人围坐在煤油灯旁,咀嚼着那个少年金榜题名的喜悦。“从此我手持教鞭实现了一个乡下娃当上人民教师的梦想。4年后我又名列前茅考入通榆师范学校。没有改革的春风我的教师梦永远不会桃李芬芳。”
青春梦想一旦被点燃,便不可遏抑地熊熊燃烧。20世纪80年代末,他决意从三尺讲台迈向四方天地,用笔尖丈量这片广袤的土地。父亲是十里八村土生土长的秀才,可他的文字只在房前屋后打转。年轻气盛的丁利却壮起胆子,把一篇篇新闻稿件在绿色邮筒像鸽子一样放飞。“屯子里的新鲜事儿,电匣子一播,金谷点头、葵花曼舞、高粱小酌;报纸一登,一字一句涌来麦浪一样的夸奖。”
1992年,他凭借突出的创作天赋和扎实的文字功底,被破格调入通榆县广播电视台做了一名记者。从此,他不再只是一个站在田埂上眺望世界的青年,而是成了整个吉林西部最基层、最贴近泥土的“小城记者”。他的采访本上,记满了乡亲们的家长里短、旱涝丰歉;他的镜头里,装满了霍林河的四季轮回、向海鹤的翩跹起舞。他像一棵扎根碱土地的红柳,把每一条新闻线索都当作种子,种进稿纸,开出花来。
第二卷:高光时刻,他是《报道总理的小城记者》
记者生涯中最撼人心魄的一笔,是1998年吉林西部那场惊心动魄的特大洪水。
那一年的夏天,乌云压境,暴雨如注,霍林河水位暴涨,通榆县胡家店村一片汪洋。房屋倒塌,庄稼淹没,乡亲们被迫转移至高岗上的临时帐篷。就在这危难时刻,朱镕基总理惦记灾区乡亲,风尘仆仆走进胡家店村的重灾现场。
丁利作为随行记者中层次最低的县级记者,没有省台记者的气派设备,没有中央媒体的随行专车。他只有一支笔、一个采访本、一架老旧的照相机,以及一颗滚烫的、与乡亲们血脉相连的心。他挤在人群中,雨水混着汗水,泥浆裹着裤腿,一步一滑地跟在总理身后。总理走进帐篷,握住老乡的手,问寒问暖;走进临时课堂,弯下腰看孩子们写字的木板。丁利的笔尖在采访本上飞速游走,一字一句,一笔一画,把总理对人民的一腔深情刻进了草纸。
当天夜里,帐篷外风雨交加,丁利趴在简易的行军床上,借着马灯的微光,一遍一遍地写着稿子。蚊虫叮咬,他浑然不觉;饥肠辘辘,他视若无物。他的脑海里只有总理那双紧握老乡的手,只有总理那句“我一定把你们的困难带回去”的郑重承诺。天亮时分,一篇题为《朱总理牵挂灾区教育》的通讯脱稿而出。这篇发自小城记者之手的报道,以其独特的基层视角、真挚的情感力量和扎实的细节描写,一举夺得吉林省抗洪救灾好作品特等奖、全国三等奖。
他登上了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那是他从一个农家子弟攀登到的高度,是他记者生涯中最耀眼的高光时刻。然而,站在灯火辉煌的领奖台上,他的心中却异常平静。他想起的不是荣誉,而是父亲在月光下穿行乡路的手电筒光柱,是母亲在灶台边被炊烟熏出的眼泪。他清楚地知道,这篇报道之所以能打动人,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总理对人民的感情有多深,因为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坚韧有多真。
一支笔,可以记录时代的轰鸣;一颗心,可以感知苍生的冷暖。丁利用他的笔证明了:小城记者,同样可以写出大时代的回响;基层写作者,同样可以站在人民大会堂的聚光灯下。
但丁利没有在暂时的光芒中迷失。回头望去,母亲的白发还挂在老家的门楣上。积劳成疾的母亲在他实现记者梦后匆匆离世,那根根的银丝,一根一根扯着他的血管、痛着他的心,成为他走向更深沉文学的无声引领。“一条文字码成的船,露出水面的是新闻,沉在水下的是文学。新闻引领我站立船头浏览湖光山色,文学让我潜入水底探寻生命的奥妙。”
从人民大会堂归来,他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费解的决定:放下新闻特稿的邀约,拒绝省城媒体的高薪聘请,回到通榆,回到那间简陋的书房,开始创作他的第一部文集《报告总理的小城记者》。
第三卷:留住乡愁,心血凝成《远去的村庄》
乡愁这一根系,深深地扎在大段村的田垄之中,任凭一路风雨扑打,也不能把它撼动丝毫。1995年,丁利把记者梦再一次浇筑为作家梦,他要把自己的全部生命还给那片养育了他的土地。母亲的白发,父亲在月光下穿行乡路的朦胧身影,篱笆墙上紫白相间的打碗花,翻开黑土散发温润香气的弯钩犁,潺潺流淌的大段河水——这些意象像胶片一样烙印在丁利的灵魂深处。
他开始在文学路途上艰难跋涉。2003年,丁利牵头成立了通榆县作家协会,作为作协主席,他白天下乡采访,晚上伏案写作。新闻稿要赶时效,文学稿要磨心性。他把生活的枝叶连同情感的星光,一片一片、一朵一朵地捡拾起来,一发不可收地写出了74篇关于故乡的散文。从《大段屯·母亲河》到《母亲的花布衫》,从《父亲的泪水》到《前方的呼唤》……每一篇都是他蘸着泪水写成的。写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他几次搁笔痛哭,稿纸被泪水洇湿,字迹模糊,他擦干眼泪,重新再写。
2007年,这些浸透了乡愁的文字终于结集出版,他的第二部文集——《远去的村庄》。封面是一幅水墨般的乡村剪影:一棵老榆树,一缕炊烟,一条伸向远方的土路。翻开书页,墨香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着黑土、青草和灶灰的气息。
2011年再版,著名作家张笑天在序言《生命的本色》中这样期许和赞赏:“《远去的村庄》其实并没有远去,它已在作者心中积淀成永恒的风景和厚重的文化。”文学名家陈忠实、施战军也联袂推荐,施战军更是盛赞这部作品“把读者带回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在鲍鱼翅、肯德基代替土豆泥、小野葱的今天,读来就像吃到了一盘带泥土味的绿色山野菜”。
这部饱含泥土气息的文集,如一声春雷,在吉林文坛炸响。它荣获吉林省委、省政府第十一届长白山文艺奖,成为白城当代文学作品中响当当的精品。丁利凭借着这第一部文集,从一个“小城记者”完成了向“乡土作家”的华丽转身。
远去的村庄,远去的是时光,远去的是人生的灰幕;而印在书页里的,是一粒粒在黑色铅字间萌芽的稗草与稻穗。 许多读者来信说,读《远去的村庄》读到流泪,因为他们在书中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一位远在海南的吉林游子写信给丁利:“你的书我读了五遍,每一遍都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谢谢你,替我写下了我不敢写的乡愁。”
丁利在《远去的村庄》后记中写道:“我不是在写散文,我是在给故乡立碑。每一篇文章都是一块石头,垒起来,就是一座纪念碑。碑上刻着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所有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乡村孩子的名字。”
第四卷:一纸调令,扛起白城文学“大旗”
2007年6月,丁利被调入白城市文联《绿野》编辑部工作;2008年8月,他当选为第三届白城市作家协会主席,成为白城文坛名副其实的领军人物。自从接过白城作协的帅印,他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他再也不是一个人在写,而是带着整个地区的文人在写。
万福麟白城作协办公室,这里成了白城文学的“指挥部”。桌上永远堆满稿纸和书信,墙上贴满了各县市文学爱好者的名单。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一个作者一个作者地约谈。“你在写什么?需要什么帮助?有什么困难?”这三句话,成了他对每一个文学新人的开场白。
2014年,乘着吉林省委打造“北方文学高地建设”的浩荡东风,丁利策划主编出版了“建设北方文学高地·绿野之星”大型丛书。10卷本、200余万字,每一页都是他废寝忘食反复打磨的心血。从选题策划到作者筛选,从稿件修改到封面设计,他事必躬亲。经费紧张,他自掏腰包垫付;作者信心不足,他深夜陪着长谈。这一宏大丛书的问世,让白城文学从此登上了全省重点项目的大雅之堂。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亲笔签名寄语,字字写满了对白城文学的期许与赞许。
2015年,他再一次吹响了集结号。围绕党中央、国务院在吉林西部实施的河湖连通战略,丁利策划主编出版了“中国梦·生态梦”洮儿河大型文丛10卷本,整整230余万字,涵盖长篇小说、散文集、诗歌集、纪实文学等多种体裁。这是吉林省首部从生态文学角度策划出版的系列丛书,创造了白城文学史上全新的纪录。
在这套大型丛书的引领下,白城涌现出一批锐气勃勃的年轻作家:万路、武秀红、周云戈、翟妍……,一个接一个地从田间地头、村间巷陌登上全国各大文学刊物。丁利像一名默默耕耘的农夫,把文学种子深埋进吉林西部干涸而又滚烫的土地;待到花开满城时,他的名字却深深埋进了土壤,湮没在盛开的万花之中。
大江流日夜,慷慨歌未央。一册册带着墨香的文集,撑起了白城文学的蔚蓝天空。在那之前的几十年里,白城这片盐碱地虽有过洪峰、李杰、丁仁堂等文学大家,却始终各自为战,难成气候。丁利以一人之肩扛起了组织者的重担,他让孤篇独奏汇成了一曲雄浑的交响乐。文友李彤君在追思文章中这样写道:“不无夸张地说,白城文学能攀上一个高峰,形成白城文学现象,丁老师功不可没!”
第五卷:别具匠心,从《鲁院日记》到《鸟知道》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丁利对文学的苛求,就是对自己生命的苛求。2010年,他迎来了文学旅途上的一次重要淬火,进入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习。四个月的天涯羁旅,他身在八里庄,心却在霍林河畔。他一边观看学院组织的话剧《1977》,一边流泪走出剧场;剧中那些一代知青的命运,与吉林西部那个时代的苦难和坚守遥相呼应,他联想到了父亲手握木犁、走在村路上不断咳嗽的夜晚,联想到了母亲在月光下抹红的门楣。
鲁院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灯下写日记。不是流水账,而是心灵的独白、文学的思辨、故乡的回望。四个月,20万字的《鲁院日记》一气呵成。这本日记开创了鲁院建院60年来学员创作之先河,被吉林省作协推荐参加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评选。评论家说:“《鲁院日记》不仅是一个作家的心灵史,更是一代基层写作者的精神图谱。”
《鲁院日记》诞生之后,丁利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的笔锋从文化积淀的文学之屋,转向了自然生灵与人类命运相融的大地。2019年,他历时五年精心打磨的25万字散文集《鸟知道》由团结出版社出版。贾平凹、艾克拜尔·米吉提、施战军、彭程等文坛巨匠联袂推荐。彭程如是评价:“这是一部至情至性之作,大自然的气息到处弥漫飘荡。在这样的背景之上,对山川原野的迷醉,对故土的依恋,对亲人的牵挂,无不饱满酣畅,真挚动人。”
《鸟知道》成就的不是一部书的封面,而是人鸟相望、人与自然和解的新篇章。“人是否亲近自然,鸟是最好的见证者。爱水爱山,就有山鹰翱翔苍穹;爱林,就有翠鸟穿梭枝头;爱草,就有百灵鸟凌空长鸣。”当昔日肆虐的沙尘暴被绿色植被驯服,当向海湖的丹顶鹤在湿地中自由翱翔,白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生态新时代。而丁利,正是这个时代最为热诚的见证人。
他曾说:“如果说《远去的村庄》是献给故地亲情的恋歌,那么《鸟知道》则是关切人与自然的诗篇。”在吉林西部那场深刻的生态沧桑巨变中,他是那个在纸页间发问又自答的哲人,凭一支笔与这片荒野展开了一生的对话。
第六卷:建党百年献礼,生命绝唱《八百里河湖》
2018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吉林松原视察查干湖。受此感召,具有敏锐视角的丁利迅速奔赴查干湖畔,采访受到总书记亲切接见的鱼把头张文。纪实文学《鱼把头张文的幸福生活》从他笔下诞生,传递出新时代渔民的幸福心声。不久,他申报的中国作协重点深入生活项目《三代鱼把头,百年查干湖》获得批复,一个作家与百年渔猎史结下了不解之缘。
2019年6月,丁利深入查干湖采访渔民。走近百余名扎根水乡的质朴人民,在他的本子里完成了从无名到铭记的跨越。他忍受着孤独与寂寞,忍受着已经悄悄潜入他体内的病痛的折磨——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病魔正在自己的颅腔里如藤蔓一般滋长。每一次采访回来,他都废寝忘食、如痴如醉,唯恐这部民生长卷在他手中中途夭折。
然而不知何时,脑瘤已经潜入了他的身体。在儿子离家返回省城的那天早晨,他反常地一言不发。出租车还未到车站,他便昏厥过去,将舌头咬出血来。医院诊断的结果犹如晴天霹雳——恶性脑瘤。
手术前,医生为他剃发时,他还在谈笑风生,说正在赶写一部《八百里河湖》文集,创作已进入尾声,将为“建党百年”献礼。第一次手术后,他的身体尚未康复,便迫不及待修改、补充、完善。当阳光照进病房,他请妻子陪他到小区散步。眼前的一草一木,在他眼中都含着悲悯的呼吸,仿佛每一株花、每一棵树,都在与他对话。三个月后,20万字的《八百里河湖》在病痛与坚韧的间隙里完成了。这时他如释重负,才终于到医院复查,而脑瘤已经复发,需要第二次开颅。
这本书,是他用最后的生命凝成的绝唱。
第二次手术之后,他半身瘫痪,从此卧病在床,从此失去自由,从此告别纸笔,从此与外界隔绝,从此在与病魔的困斗中走完人生的最后时光。但这部他倾尽最后气力的《八百里河湖》,于2021年七一前夕正式出版,以沉甸甸的方式向“建党百年”敬献了最诚挚的礼赞,被中国作协列为优秀作品。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尾声: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丁利离去后的第一个春天,大段河两岸的柳树依然准时抽出了新芽;霍林河自科尔沁草原的一个个拐弯处,还是那样无声地流淌;向海湖湿地上,丹顶鹤依旧腾空而起,在晨曦中划出悠扬的弧线。但白城文联《绿野》编辑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却从此空落下来,再没有人熬夜对着稿纸,逐行逐句屏息凝神,他本该还有更多故事要讲述,太多文字要抒写,太多年轻作家等着他去引领。
谁道文人总相轻,我见丁利皆赤诚。他以一人之力,撑起了白城文学的一方天地。谁将白城文学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是他,那个在大段村田埂上背着日头流汗、在华灯初上的白城策划大型文丛的背影。一幅白城文学地图的蔚为壮观,离不开他的心血与血汗。他是白城文学的“摆渡人”,让一个个本地作家的名字,从默默无闻到声震遐迩。他是一个穷尽一生践行“破万卷书、出万卷丛书”的守护者,把白城文学推上了南方北方共同瞩目的高台。
他曾荣获长白山文艺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人民文学》美丽中国征文奖和吉林文学奖等无数殊荣。每一项沉甸甸的荣誉,都像洒向那滚烫土地上的一瓢瓢甘露,无声地润泽,绵长地流淌。
作为一名党的优秀干部,他历任白城市第六届党代表、政协委员、市管优秀高级专家。他生前创办《通榆风车》文学季刊,担任《绿野》文学季刊主编,在全省文学界树立了“看绿野、知白城”的文化品牌。他培养的家乡作家不计其数,无论是通榆那座偏于一隅的小城,还是白城这座渴望文化的都市,鹤乡大地的文人们,至今都传颂着丁利的名字,感念着他的传道与领航。
“他的人生轨迹,始终与故土的脉搏紧密相连。尽管世人对他褒贬不一,但在我心中,他对通榆文学和白城地区文学事业发展作出的贡献,值得被铭记。”文友陈宝林的这句话,代表了白城文坛所有人的心声。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曾经,你是那霞光漫天;后来,你成了一个名字;如今,你成了——一个永远。忙碌时,你是远行的船;离开时,你是归途的岸。”文友李彤君的这段不长的悼念,却说尽了丁利给故乡与文友留下的生动诠释。丁利离开尘世的那一刻,他那深邃的目光穿透病房的窗,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鹤乡。那不是普通的眺望,那是一只飞出大段河畔的白鹤的眷恋,是一个作家对他为之写过无数抒情、写过无数愤怒和思考的土地最后的凝眸。
一支浸透深情的笔,一本本浸着墨香的文集,百余位从田野中走来的作家的领路人,丁利的全部生命,是一个赤子对乡土最赤忱的皈依。他是通榆大段村的孩子,然他更是霍林河之子,是白城的儿子,是吉林西部永远的儿子。他扎根了,扎根在一片文学底蕴不算肥沃的土地,起青萍之末,生白城文学之变,树未来百年之文化基业。他对这片土地有多深的情?他用一生的文字回答了——
“一转身就可以扑进它温暖而博大的怀抱。”
而今,他转身了。不,他并没有转身,他把自己安葬在了他深爱的吉林西部,安葬在了他每一行文字终身归宿的心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丁利走了,但他的作品在,他的精神在,他的炬火在,他所点燃的白城文学的漫天星光依然在……
天妒英才,文字不朽;文星陨落,斯人不朽!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