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忆苦思甜”
作者:倪章荣
我是1970年春节后发蒙的,那个时候的农村不可能有幼儿园,我们干脆利落地上了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们那一届要在春天发蒙?上学没几天,学校便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让我记忆犹新的“忆苦思甜”活动。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二,所有学生都按老师的要求从家里的米缸里抓了几把米带到了学校。老师告诉我们,学校要开“忆苦思甜”大会,要给同学们煮“忆苦餐”吃。我本来已经抓了一把米,用布巾包好了,在米缸前站了好久,又将米倒了差不多一半到自家的米缸,我舍不得把白花花的大米送给别人。
那天上午的天气晴朗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有着很浓厚的新社会的气象,挂在校舍屋檐下的麻蝇上吊着的白纸排列上的“宝塔学校忆苦思甜大会”的斗大黑字,却有点阴森,即将给我们作报告的贫苦农民,坐在横幅下的木椅上,一脸幸福地抽着旱烟。我们全校同学聚集在操场上,看着老师在操场上架起锅灶,又看见高年级的同学把从田里扯来的野菜在木板上挆碎,去塘里洗净,然后看见老师往两口特大的铁锅里各自倒进了一桶水。然后炊烟就升起来了,然后铁锅里便冒出了一股股热气,然后老师把米倒进了锅里,煮了大约半个小时,老师便把野菜倒进锅里,接着就是放油放盐。“忆苦餐”香喷喷的气息在操场上弥漫,将我的胃搅动得特别难受。
我不是第一个排在铁锅前等待老师舀“忆苦餐”的同学,但至少是前五名。我多么希望老师能给我多舀一点,可是老师只给我舀了不到半碗。我迫不及待地将“忆苦餐”送进嘴里,很香很滑,比家里掺了红薯野菜的饭好吃多了。我用舌头将碗里的残汁舔得一干二净,拿着空碗,双根紧紧地盯着不远处香气四溢的铁锅。我看见有两个同学走到铁锅前添加了“忆苦餐”,于是立即跑过去,不料被校长拦住了。校长说,“忆苦餐”不能多吃。我不知道没吃完的“忆苦餐”最后是不是倒掉了,觉得太可惜了。
同学们吃过“忆苦餐”之后,便列队坐在操场上,等待老贫农给我们“忆苦思甜”。校长大声问:同学们,“忆苦餐”好不好吃啊?!开始没有人吭声,不到一分钟,却有个小胖子举手说,老师,“忆苦餐”很好吃!马上又有两三个同学附和,很香很滑!校长一把将小胖子抓过去,厉声喝斥道:你思想这么反动,是不是你父母教的?直到“忆苦思甜”活动结束,小胖子一直站在那里。好像放学之后还把小胖子的父亲叫到了学校。
那天,老贫农的“忆苦思甜”报告说了什么内容,我记不清楚了,唯一记得的是,他说冬天里没有米下锅,只好到河里摸鱼充饥,好像说是摸了几条鲫鱼一条大鲤鱼,回家煮了当饭吃。我记得这个细节是因为我当时流了很多口水。
每次老贫农“忆苦”之后,校长或大队干部都要“思甜”,我们今天蜜糖一样的生活是怎么来的,应该感谢谁。“忆苦思甜”活动结束前,我们在校长的带领下,一遍一遍地高呼“不忘阶级苦”之类的口号,那些口号一个个都镌刻在我的脑海,一辈子无法忘记。
好像在二年级的时候吃过一次“忆苦餐”之后,便再也没吃“忆苦餐”了,但是,“忆苦思甜”活动每年都要搞三四次,有时候是在学校,有时候是在某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有时候不仅有老贫农作报告,也会有地主、富农来做反面教材。
记得是小学二年级时还是三年级时的一个秋天的上午,天下着大雨,我们全校师生在学校礼堂举行“忆苦思甜”活动。台上除了坐在那里作报告的老贫农,还一个站在那里的地主,地主在老贫农的不停咒骂声中点头哈腰。快结束时,大队民兵营长来了。不知是不是地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民兵营长大声怒斥地主分子不老实,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民兵营长话音刚落,高我一年级的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男同学一跃而上,拿起主席台边上的麻蝇,把地主绑了个严严实实,男同学一脚将地主踹倒在台上,用膝盖顶住地主的后背,用力拉紧麻蝇,拉得地主“嗷嗷”大叫。男同学小小年纪绑起人来竟然竟然如此娴熟,让我不敢刮目相看。我一直很纳闷,主席台上怎么会有麻绳,是不是事先就计划要绑人的?
另一位老贫农的“忆苦思甜”报告也让我流了口水。他说,开始上地主家当长工的时候,地主老爷让家奴炒了一大碗肥肉,逼他吃得一块不剩,吃得他差点吐了。老贫农解释说,地主之所以要他吃一大碗肥肉,是因为地主老财觉得能够吃得下很多肥肉的人身体才好,干活才有力气,目的是为了剥削更多。我那个时候觉得肥肉太好吃了,又油又香,口水把衣服都流湿了。
还有一位姓周的老太婆,她是我们生产队的,五保户。她在给我们作报告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说起60年的时候,吃观音土拉不出来,差点胀死了。她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校长立即把周老太婆请下了台。以后再也不请她来作报告了。
“忆苦思甜”活动贯穿我的小学和中学始终。
作者简介:倪章荣,笔名楚梦。男,湖南澧县盐井镇人,居长沙。作家,文史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中南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在《中国作家》、《芙蓉》、《芒种》、《作品》、《绿洲》、《湘江文艺》、《湖南文学》、《厦门文学》、《西北军事文学》、《同舟共进》、《书屋》、《看世界》等国内刊物及《领导者》、《阳光》、《二十一世纪评论》、《世界华文文学》、《新中原报》等香港、美国、加拿大、东南亚中英文期刊发表文学和文史作品200余万字。著有《邪雨》、《红色引擎》、《许佳的夜晚》、《去和爸爸过年》、《旧鬼》、《在军营里成长》、《1976年的秋天》、《陪葬》、《温床》、《无毒蛇》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发表《宋教仁之后的民国宪政》、《孙中山与中国现当代政治格局》、《作为政治家的宋教仁》、《重写民国史》、《辛亥革命深思录》、《“五权”与“三权”》、《关于士大夫与知识分子的思考》、《罗伯斯庇尔与法国大革命》、《一个伫立在法理之上的国家》、《民国才女和她们的命运》等文史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