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槐香满巷,故人未归

葛贵纪2026-05-04 16:28:46

槐香满巷,故人未归

 

文/葛贵纪

 

入夏的风总带着一股黏腻的暖意,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便卷着细碎的白色槐花瓣,慢悠悠飘进沈念的小院。她坐在藤椅上,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指腹摩挲着花瓣轻薄的纹理,鼻尖萦绕的清甜香气,猝不及防就撞开了心底尘封多年的思念。

 

这条老巷藏在城市的边角,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院墙爬满了青苔,像是时光留下的温柔印记。沈念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扎着羊角辫的孩童,到如今鬓角染霜的老人,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唯有这棵老槐树,年年岁岁开花,守着一巷寂静。

 

她思念的人,是外婆。

 

外婆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有着一双世间最灵巧的手,和一颗温润柔软的心。小时候,父母忙于工作,沈念整日跟在外婆身边,老巷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她们相依相伴的痕迹。

 

每到槐花开时,外婆总会搬着竹凳,拿着长竹竿,轻轻敲打枝头的槐花。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外婆的银发上,落在沈念的肩头,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沈念便蹲在地上,捧着小竹篮,小心翼翼捡起完整的槐花,一边捡一边仰着头问:“外婆,槐花做的糕,什么时候才好吃呀?”

 

外婆总是笑着,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别急,等阳光把花瓣晒得软软的,外婆就给念念做最甜的槐花糕。”

 

那时的午后,总是漫长又温暖。外婆坐在小院的石桌旁,仔细清洗槐花,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念就趴在桌边,看着外婆粗糙却灵活的手指,将槐花与面粉糅合在一起,蒸锅里冒出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槐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里。

 

出锅的槐花糕软糯清甜,咬一口,满是花香与外婆的味道。外婆从不舍得吃,总是看着沈念狼吞虎咽的样子,眉眼间满是宠溺,一遍遍叮嘱:“慢点儿吃,别噎着,外婆年年都给念念做。”

 

除了做槐花糕,外婆还会给沈念缝布偶,用碎布拼出可爱的小兔,用棉线绣出圆圆的眼睛;会在夏夜的巷子里,摇着蒲扇给她讲老故事,看漫天繁星,听蝉鸣阵阵;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最温和的话语安抚她。

 

那些细碎又平凡的时光,像是老巷里缓缓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了沈念的整个童年。她从未想过,这样温暖的陪伴,会有戛然而止的一天。

 

沈念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槐花开得依旧繁盛,可外婆却没能再拿起竹竿敲打槐花。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带走了那个总是笑着给她做槐花糕、讲老故事的人。

 

葬礼那天,也飘着槐花瓣,落在外婆的棺木上,洁白又凄凉。沈念站在老槐树下,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得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那个说要年年给她做槐花糕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沈念长大了,离开老巷去外地求学、工作,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无数风景,吃过各式各样的糕点,却再也没有尝过,比外婆做的更香甜的槐花糕。

 

岁月流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条老巷,守着外婆留下的老院子,守着那棵老槐树。

 

每年槐花开时,她都会学着外婆的样子,搬着竹凳,捡起飘落的槐花,试着做槐花糕。可无论尝试多少次,都做不出当年的味道。她才懂得,她怀念的从不是槐花糕本身,而是做糕的人,是那段被外婆温柔包裹的时光。

 

如今,沈念常常坐在小院的藤椅上,看着满树槐花,一坐就是一下午。风拂过树梢,槐花瓣纷纷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落在面前的石桌上,像是外婆温柔的抚摸。她会轻轻开口,说着这些年的生活,说着巷子里的变化,说着心底藏了多年的话语,仿佛外婆就坐在身边,静静听着。

 

她会想起外婆温暖的手掌,想起外婆温和的笑容,想起外婆讲过的老故事,想起那些被槐花香气填满的午后。思念从不曾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像老槐树的根须,在心底越扎越深,缠绕着每一寸思绪。

 

有时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熟悉的院墙,听着巷子里的蝉鸣,总会恍惚觉得,下一个转角,就能看到外婆站在槐树下,朝着她挥手,笑着喊她回家吃槐花糕。可回过神来,只有满巷的槐香,和空荡荡的身影。

 

原来思念,是这样一种无声的情绪。它藏在每一阵槐花香里,藏在每一块做不好的槐花糕里,藏在每一个独处的寂静午后。它不轰轰烈烈,却时时刻刻萦绕在心间,是想起时眼底的温热,是独处时心底的惆怅,是纵然时隔多年,依旧盼着故人归的执念。

 

暮色渐浓,夕阳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满了整个小院。沈念缓缓起身,轻轻拂去身上的槐花瓣,目光依旧望着枝头盛放的槐花。

 

风又起,槐香依旧,故人虽未归,可那份深藏心底的思念,会伴着岁岁年年的槐花香,永远留在这条老巷,留在她的心底,不曾消散,永不褪色。

 

这世间最绵长的情感,大抵就是如此。不必言说,未曾停歇,藏在时光的缝隙里,融在岁月的烟火中,成为生命里最温柔的执念,岁岁年年,念之不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