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镜里方鸿渐,灯下世间人

徐业君2026-05-02 15:48:12

镜里方鸿渐,灯下世间人

——重读《围城》有感

 

作者:徐业君

 

书橱最显眼的那层,排着《围城》的好几个版本:平装的卷了边,精装的蒙着薄尘,还有一本口袋本,页脚折着密密麻麻的印子。从16岁第一次翻开它时的忍俊不禁,到如今随手一翻就撞见自己的影子,这册书早成了我案头的一面镜子。每当被生活的琐屑缠得心烦,或是在人生岔路口举棋不定,我就会翻开它,看方鸿渐在民国的烟尘里跌跌撞撞,像看一场跨越时空的默剧,剧里的人是他,又何尝不是每个在烟火里浮沉的我们?

 

一、小聪明里的困局:我们都在为体面买单

 

方鸿渐的故事,是从一张假文凭开始的。江南乡绅家的少爷,被未婚妻家资助着漂洋过海,本该在欧洲的学府里苦读,他却在伦敦、巴黎、柏林的街头晃荡了四年,哲学、文学、社会学都浅尝辄止,临到回国,连张正经文凭都拿不出。走投无路时,他从爱尔兰骗子手里买了张“克莱登大学”的博士证书,揣着这张薄纸登船,像揣着一团烧手的火。

 

初读这段只觉得滑稽,笑他的荒唐与虚荣,可越长大越懂那团火的温度。我们谁没做过类似的事?为了在亲戚的追问里撑住面子,把普通的工作说得光鲜亮丽;为了在朋友圈里显得合群,硬着头皮参与自己并不喜欢的聚会;为了在职场里不被看轻,用熬夜换来的业绩粉饰疲惫。我们都像方鸿渐,揣着各式各样的“假文凭”,不是为了欺骗别人,更多是为了骗过自己——骗自己活得体面,骗自己配得上期待,骗自己在这趟人生的航船上,不是那个掉队的人。

 

方鸿渐的小聪明,是他在苏文纨面前的巧舌如簧,是他在赵辛楣的嘲讽里四两拨千斤的闪躲,可这些小聪明,从来没帮他真正解决过问题。他知道买文凭不对,却不敢跟父亲和丈人坦白;他不爱苏文纨,却始终狠不下心拒绝,直到唐晓芙的爱情在猜忌里夭折;他看不惯三闾大学里的尔虞我诈,却只会在背后发牢骚,不敢正面抗争。就像我们总在小事上精明,在大事上糊涂:为了几块钱的折扣跟商家讨价还价,却在职业选择上随波逐流;为了一句闲话耿耿于怀,却在该坚持原则的时候轻易妥协。

 

我们的小聪明,不过是包裹怯懦的糖衣。方鸿渐在买文凭时自我安慰:“父亲是科举中人,要看‘报条’,丈人是商人,要看契据。”我们也总在为自己的退缩找借口:“大家都这么做”“算了吧,别较真”。可糖衣终究会化,到最后,我们得独自面对那个被小聪明掏空的自己——像方鸿渐在三闾大学被韩学愈揭穿文凭时的窘迫,像他在孙柔嘉的抱怨里哑口无言的狼狈。那些靠小聪明撑起来的体面,早晚会在现实面前碎得一地。

 

二、小追求里的挣扎:我们都在半途而废的路上

 

方鸿渐不是没有追求的人。他也曾在大学里读叔本华,渴望挣脱包办婚姻的束缚;他也曾对唐晓芙动过真心,想要一份纯粹的爱情;他也曾抱着教育理想去三闾大学,想在三尺讲台上做点实事。可这些追求,都像风中的烛火,风一吹就灭了。

 

他想反抗包办婚姻,父亲一封痛骂的信就让他“吓矮了半截”,从此把“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挂在嘴边,用玩世不恭掩饰自己的退缩;他想留住唐晓芙,苏文纨几句挑拨的话就让他乱了阵脚,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真爱从指缝溜走;他想在三闾大学好好教书,却受不了同事的排挤和校长的打压,没等聘书到期就狼狈离开,把教育理想丢在了异乡的尘土里。

 

这像极了我们的人生。我们都曾在某个深夜里热血沸腾,给自己定下宏伟的目标:要读一百本书,要学一门外语,要考一个含金量高的证书,要在年底前瘦十斤。可没过多久,书翻了几页就积了灰,外语课上了几节就没了下文,证书的备考资料还在快递盒里没拆封,办的健身卡早就过期。我们总在开始时踌躇满志,在中途时自我安慰,在结束时不了了之。

 

我们的小追求,从来都输给了“差不多就行”的心态。方鸿渐在欧洲游学,“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他觉得“差不多混个文凭就行”;他在周经理的银行里做事,“混一天是一天”,觉得“差不多有份工作就行”;他和孙柔嘉结婚,“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的资本了”,觉得“差不多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就行”。我们也一样,做工作只求“差不多完成任务”,过日子只求“差不多过得去”,连梦想都只求“差不多实现就行”。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差不多”?那些被我们敷衍的日子,最终都变成了遗憾的注脚;那些被我们半途而废的追求,最终都成了午夜梦回时的叹息。

 

方鸿渐的悲剧,从来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他有太多“算了吧”。他像个站在田埂上的人,看着别人在田里耕耘,自己也想播种,可刚撒下种子,就嫌太阳太晒、泥土太脏,转身回了家。等别人收获时,他又站在田埂上叹气,说命运不公。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总在羡慕别人的成功,却不肯为自己的追求多坚持一分钟;总在抱怨生活的平淡,却不敢为想要的人生多迈出一步。

 

三、小清高里的妥协:我们都在向生活低头

 

方鸿渐是清高的。他看不起韩学愈的虚伪,不屑于像陆子潇那样拍马逢迎,更看不惯高松年道貌岸然的嘴脸。他总觉得自己和那些“俗人”不一样,可到头来,他还是一步步向生活低了头。

 

在三闾大学,他明明知道韩学愈的文凭是假的,却不敢揭穿;明明知道高松年想让他做“走狗”,却还是接受了副教授的聘书;明明看不惯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却还是在夹缝里小心翼翼地生存。他的清高,像一层薄薄的糖纸,一戳就破。就像我们总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可真到了房租要交、房贷要还、孩子的学费要凑的时候,还是会在老板的脸色里忍气吞声;我们总说“要坚守底线”,可真到了利益面前,还是会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摇摆;我们总说“要做自己”,可真到了人群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戴上面具,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方鸿渐的小清高,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他在孙柔嘉面前抱怨丈人的势利,却还是接受了丈人的资助;他在赵辛楣面前说自己“不屑于钻营”,却还是托赵辛楣找工作;他在心里看不起自己的妥协,却还是一次次向生活举起白旗。我们也一样,一边在心里骂着“世俗”,一边在世俗里随波逐流;一边在朋友圈里发着“不忘初心”,一边在现实里忘了初心;一边在深夜里为自己的“不纯粹”痛苦,一边在白天里继续戴着面具生活。

 

最让我心疼的,是方鸿渐和孙柔嘉吵架后的那个夜晚。他被孙柔嘉骂作“懦夫”,独自走在上海的街头,看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假文凭、错过的爱情、失败的事业、破碎的婚姻,好像什么都没抓住,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他蹲在路边,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像极了每个在生活里碰壁的我们,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毫无意义,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世界抛弃的方鸿渐。

 

可方鸿渐从来不是“渣”,也不是“废”。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有缺点、有懦弱、有挣扎的普通人。他会在买文凭时内心不安,说明他还有良知;他会在唐晓芙离开后痛哭流涕,说明他还有真情;他会在三闾大学被排挤时感到愤怒,说明他还有底线。他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每个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的缩影。就像我们,在生活的重压下偶尔妥协,在现实的打磨下偶尔圆滑,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里偶尔迷茫,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放弃,从来都在努力地活着。

 

四、阿Q式的释然:在烟火里找到自己的解药

 

读《围城》久了,我渐渐学会了用“阿Q式”的心态去看方鸿渐,也看自己。方鸿渐其实是个很会自我安慰的人:买了假文凭,他说“说了谎话,还要讲良心”,把自己的道德挣扎说成是“讲良心”;被苏文纨拒绝,他说“她太好,我配不上”,把自己的懦弱说成是“自知之明”;被三闾大学辞退,他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把自己的狼狈说成是“洒脱”。

 

初读时觉得这是自欺欺人,可如今却懂了这是一种生存智慧。生活里的很多事,太较真了只会让自己痛苦。就像方鸿渐,如果他一直纠结于假文凭的事,恐怕早就被愧疚压垮;如果他一直沉浸在失去唐晓芙的痛苦里,恐怕早就对爱情绝望;如果他一直耿耿于怀三闾大学的排挤,恐怕早就对生活失去信心。他的“阿Q精神”,不是逃避,而是和解——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与不如意的生活和解。

 

我曾为了工作上的一次失误自责了很久,觉得自己能力不行,觉得同事都在背后笑话我,那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快垮了。直到我翻开《围城》,看到方鸿渐在三闾大学被韩学愈诬陷后,虽然生气,却还是转身去了赵辛楣那里喝酒,把烦心事抛在了脑后。我突然就释然了:谁没犯过错呢?谁没在生活里摔过跤呢?与其把自己困在自责的牢笼里,不如像方鸿渐那样,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把失误当成教训,把嘲笑当成动力,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才明白,“尊严”这个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心里的一杆秤。方鸿渐在丈人的银行里做事,虽然要看脸色,但他从来没有为了利益去做违背良心的事;他在孙柔嘉的姑妈面前,虽然被轻视,但他从来没有卑躬屈膝;他在生活的困境里,虽然妥协过,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底线。他的尊严,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藏在心里的坚持。就像我们,不必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不必为了所谓的“体面”而委屈自己,不必为了一时的得失而放弃原则。真正的尊严,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是在遭遇挫折后,依然保持善良;是在被人误解后,依然坚守初心。

 

五、镜里镜外:我们都是方鸿渐,我们都在破城而出

 

每次合上书,我都会看着书橱里的《围城》发呆。方鸿渐的人生像一座围城,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小时候,我们渴望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能自由,可真的长大了,却发现成人的世界有太多无奈;上学时,我们渴望工作,以为工作了就能独立,可真的工作了,却发现职场里有太多规则;单身时,我们渴望爱情,以为恋爱了就能幸福,可真的恋爱了,却发现婚姻里有太多琐碎。我们总在“城外”羡慕“城里”的生活,可真到了“城里”,又开始怀念“城外”的自由。

 

可方鸿渐从来没有真正被围城困住。他虽然买了假文凭,但他没有像韩学愈那样用假文凭招摇撞骗;他虽然错过了唐晓芙,但他后来也真心想和孙柔嘉好好过日子;他虽然被三闾大学辞退,但他后来也在报馆里努力工作;他虽然和孙柔嘉吵了架,但他最后还是怀着对明天的期待,走出了家门。他的人生虽然充满了遗憾,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向前走。

 

我们也一样。虽然我们有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有小追求却没有大毅力,有小清高却没有大骨气,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我们在生活的围城里跌跌撞撞,偶尔妥协,偶尔迷茫,偶尔痛苦,但我们也在偶尔坚持,偶尔清醒,偶尔快乐。我们会在深夜里崩溃,也会在清晨里醒来,继续为了生活奔波;我们会在挫折里流泪,也会在成功里欢笑,继续为了梦想努力;我们会在误解里委屈,也会在理解里感动,继续为了真情付出。

 

《围城》里说:“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可我觉得,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是“逃出来”或者“冲进去”,而是在围城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烟火里活出自己的滋味。就像方鸿渐,他虽然没有成为大人物,没有过上轰轰烈烈的人生,但他在平凡的日子里,也有过真情,有过坚持,有过属于自己的小温暖。

 

书橱里的《围城》还在那里,每次翻开,都像和方鸿渐坐在一起,听他讲那些荒唐又真实的故事。他是我们的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的缺点,也照见我们的善良;照见我们的懦弱,也照见我们的坚持;照见我们的迷茫,也照见我们的希望。我们都是方鸿渐,我们又都不是方鸿渐。我们在他的故事里看到自己,也在自己的人生里,慢慢破城而出,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围城》的扉页。我轻轻合上书,仿佛看到方鸿渐在民国的街头,背着行囊,一步步向前走,身影渐渐融入了烟火人间。而我,也将带着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继续在自己的人生里,一边挣扎,一边成长,一边妥协,一边坚持,活成一个不完美却真实的自己。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