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杂谈】
怒目所向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近来常听得人说:“现在的人,究竟是怎么了?”仿佛一夜之间,人心里都生出了些毛刺,碰着什么都要扎一下。先是“仇富”,见了高门大户,眼珠便有些发红;再是“仇官”,提起衙门里的人,鼻子先哼出一股冷气;接着是“仇专家”,任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总疑心你袖子里藏着砒霜。仔细看去,这“仇”的清单,竟有越拉越长的势头。但凡见着别人有些比他强的、好的、行的,那心里的无明火,便“轰”地一下,凭空烧将起来。
这倒使我想起幼时在乡下见着的一种把戏。正月里赛会,有人戴了副奇特的眼镜,镜片是哈哈镜的模样。戴着它看人,胖的成了纸片,高的成了矮凳,面目端正的,也扭曲得如同庙里的鬼卒。那戴镜的人,便指着一切变形的东西,拍手笑道:“看呀!看这怪模样!”他觉得人人可嘲,万物可笑,独独忘了——那奇怪的,原是他自己眼前的两片凹凸玻璃。
现在的许多人,大约也戴着一副无形的哈哈镜。不过功能却是相反:并非将万物看小、看丑,倒像是专把旁人的长处,都照成一种对自己的威胁与讽刺。看见富的,那镜子里便照出自家荷包的干瘪来,于是富便成了罪过;看见能的,那镜子里便映出自家手段的平庸来,于是能也成了虚伪。这镜片大约还涂着一层特别的药水,能将他人身上一切的光,都折射成射向自己眼睛的针。
我曾见过这样一个具体的例子。街坊里有位青年,会写几句新诗,在报纸的角落上发表过几回。于是邻舍们看他的眼光,便有些异样了。挑水的老王说:“哼,字认得他,他怕认不得字哩,作什么诗!”卖菜的阿三说:“那墨水钱,不如称两斤肉吃在肚里实在。”他们并非与诗有仇,也不是与那青年有怨。只是那“会作诗”,是一件他们“不能”的事,这“不能”在哈哈镜里一照,便成了那青年故意摆出的、刺人的“能”了。于是,那一点微弱的光,也成了必须吹灭的蜡烛。
推而广之,这道理似乎能解释许多事。人对于“官”的某种情绪,未必全是因为那官究竟有多坏(自然坏的也确实不少),恐怕也因为那“官”所代表的“位置”,是自己坐不上去的。对于“专家”的鄙夷,也未必全是因为那学问是假的(自然假的也需提防),或许更因那“专家”所占据的“话语”,是自己说不响亮的。自己的脚迈不过的门槛,便觉得那门槛是罪恶的;自己的手够不着的果子,便断定那果子是酸腐的。这是古已有之的脾气,阿Q兄的精神嫡传,不过换了副摩登的躯壳罢了。
然而可怕的是,这哈哈镜戴得久了,竟会长在肉上,与眼睫连成一片。于是看出去的世界,便永远是歪斜的、可憎的了。富固然可仇,阔人的施舍,可以疑心是沽名钓誉。官固然可仇,清官的政绩,可以说成是惺惺作态。学者固然可仇,切实的研究,可以贬为纸上谈兵。推到极处,那街坊里用功的孩子,是“死读书,读死书”;那比赛得奖的健儿,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甚至那园子里开得早些的春花,也成了“卖弄风骚,不知寒暑”。举目四望,竟无一人一事,不带着可“仇”的缘由了。这世界,便成了一个巨大的、待射的箭垛,而自己手里,似乎只剩下弓与箭,若不日日射些什么,那手便痒得没处安放。
于是我想,接下来的“仇”什么?这问题,或许本就不该向外问。这绵绵不绝的“仇”,像无源之水,却滔滔不绝,那源头究竟藏在哪片人心的洼地里?大约,是藏在一种深切的、对自身“不足”的惊惶里罢。因为惊惶,便需寻个外部的“错处”来安放这焦躁。别人的“强”,照见了自家的“弱”,这弱是自己不肯认、不敢认的,于是那“强”便成了眼中钉。别人的“好”,衬出了自家的“不够好”,这不够好是自己不忍看、不能看的,于是那“好”便成了肉中刺。这不是与谁有仇,这是与一种令人不安的“比较”在厮杀,而战场,就摆在自己那方寸已乱的心头。
久而久之,这人便活成了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汪洋,汪洋里都是可恨的、比他高的浪头。他手里握着“仇恨”这块唯一的石头,日夜向海里投掷,听着那“噗通”的声响,便以为是自己胜利的号角。他永不会知道,那海,原是淹没一切的;而他脚下的岛,正在这无休止的、空洞的投掷中,一寸一寸,悄无声息地,沉没下去。
那副哈哈镜,何时才肯摘下来呢?或者,竟已与皮肉长死,再也摘不下了罢。我放下笔,仿佛看见无数的人,顶着各色扭曲的镜片,在街上摩肩接踵地走。他们互相怒目而视,都觉得对方的样子,真是可憎极了。
(2026年4月1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