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电峡江红
作者：胡斌
踏进秘境巴东，就会被眼前刀削的山峰，斧劈的陡崖，明净的小溪，质朴的人民牢牢地粘连。山是立着的，水是流着的，风是软的，人是亲的。脚步一落下，心就被这片山水牵绊着，再也挪不开。
巴东是红色革命老区，除汉族外，还聚居着28个少数民族。山高谷深，云雾常绕，一代代人在这里生息、劳作、薪火相传，把日子过成了绵延不绝的江水。
县志记载，共和国开国元帅贺龙曾在这块土地上跃马挥鞭，沙场点兵，九次转战巴东，播下革命火种，而后建立湘鄂边革命根据地。其麾下红军早期著名将领段德昌师长长眠于此，牺牲时年仅29岁。段德昌中学坐落在巴东县最南端的鱼米之乡——金果坪乡。1952年10月3日，中央人民政府向段德昌亲属颁发第一号“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证书上“主席”二字由毛泽东同志亲笔签署。一纸证书，染着岁月风霜，藏着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
宋代名相寇准19岁出任巴东县令，清廉勤政，劝农稼穑，使一方政通人和。公务之余，他纵情山水，写下《巴东驿秋日晚望》：楚驿独闲望，山村秋暮天。数峰横夕照，一笛起江船。遣恨须言命，冥心渐学禅。迟迟未回首，深谷暗寒烟。短短几行，写尽巴东的暮色、深谷、江声与渔火。
县城巫峡口大面山不仅是“俯瞰长江第一拐，体味三峡千古情”的绝佳位置，也是“金色三峡”、满山红叶的最佳拍摄地点。登临大面山顶，巴东全城尽收眼底，小城依山傍水，高楼林立，远观错落有致，花港柳绿，一双星辰般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长江两岸。
站在巫峡云巅，极目远望，巫峡江河浩荡、气势雄浑、碧流深远。与恰在此处汇入长江，清澈见底的神农溪形成鲜明对照。渲染着“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长江第一拐”巫峡口是观赏巫峡风光的重要节点，尤其春秋季，峡江两岸云雾缭绕，梦幻交换；江边红叶竞次开放，如火如荼；山中青翠欲滴，有朵朵赤霞映照；谷间姹紫嫣红，似嫦娥轻舒彩袖。登高临望，俯瞰江河，来往舟楫穿云破雾，犹在平湖般的长江里游弋荡漾，雄壮辽阔，美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这般人间仙境，也曾有不为人知的白璧微瑕。船舶停靠，全靠柴油发电机供电，轰鸣的噪音、刺鼻的油烟，常年缠绕在码头、趸船与江畔，扰了清风，污了碧水，也苦了长年累月守护在船上的人。
宋师傅今年四十五岁，身高一米八开外，身形魁梧，眼神沉稳。家中姐妹七人，他是唯一的男孩，从小劈柴担水，练就一身气力，也养成了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性子。他老家在东北黑河，二十多年前来到巴东，性情豁达、好酒好客，日夜守在趸船上，船就成了家，江就是日子。
女儿娜娜九岁，读小学三年级。每到寒暑假，她从东北赶来，只想看看父亲劳作，在趸船上多待几天，吃住在船上，陪着父亲。可一到晚上，柴油发电机的噪音刺耳，气味呛人，孩子吃不下饭，写不好作业，觉也睡不安稳。小眉头总皱着，小嘴总嘟着。宋师傅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常常一个人站在船边，望着江水发呆：什么时候，巴东能有岸电，让女儿能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在自己的趸船上住上一些日子？
他没想到，这份藏在心底的愿望，很快就有了回响。
2018年10月11日，为落实国家关于三峡坝区岸电建设的部署，加快推进长江流域岸电设施建设，长江航务管理局会同多部门组成联合工作组，开展技术方案、建设运营及政策研究。2019年1月28日，多部门联合发文，推进船舶靠港使用岸电工作，建立三峡坝区绿色岸电发展试验区。硬任务目标明确：2019年底完成客运主要港口码头岸电设施建设，2020年前实现三峡坝区全覆盖。
巴东顺利赶上这趟发展高铁。消息带着春风的气息，吹到宋师傅耳中，他一夜没合眼。他盼着，念叨着，等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潘本刚高级工程师，是巴东供电公司岸电项目负责人。2019年7月8日，天刚麻麻亮，他就带着十多名工作人员，赶到巫峡口神农溪码头。
七月的巫峡，太阳一出，整个江面热浪滚滚。懒洋洋的风不带一丝丝凉意，扑在身上黏糊糊的。码头上没有遮挡，阳光直晒下来，地面发烫，金属设备烫手，人站在那里，不出几分钟，汗水就顺着额头往下淌。
潘本刚和队员们戴着安全帽，穿着泥巴色的电力工装，布料厚实，贴身紧致。平日里，这身工装是防护，舒坦，此刻却像一层厚壳，把热气裹在身上。清晨的凉意很快跑得无踪无影，气温一路攀升，到中午已达42摄氏度。烈日当空，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地面蒸腾起热浪，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顾不上休息，一到现场就分头忙碌。有人搬运设备，有人铺设电缆，有人安装开关柜，有人调试接口。每一个环节，都要细致、精准，容不得半点马虎。
电缆又粗又重，几个人合力才能拖动。他们弯着腰，双手紧抓电缆，一步一步往前挪。手臂绷得紧紧的，青筋凸起，脚步踩在发烫的地面上，稳而沉。汗水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流，浸透衣领，后背很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潘本刚一边查看图纸，一边现场指挥，嗓子很快沙哑。他忙里忙外、爬上爬下，检查每一个接头、每一颗螺丝、每一处线路。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就抬起胳膊，用衣袖快速一擦，又继续忙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也不知多少次，布料上慢慢析出一层白色的盐霜，一层叠一层，最后硬得像一层薄甲。
“伙计们，喝口水再干，别中暑了。”我在一旁看着，触动每一根神经，连忙喊住大家，递上矿泉水。
一瓶水递过去，转眼就见了底。潘本刚笑着：“再来两瓶，一瓶过不了瘾啊！”话音刚落，第二瓶也已喝完。汗水还在不停流，喝进去的水，几乎都变成了汗，从全身毛孔里涌出来。
年轻的小李蹲在岸电桩旁，专注地安装、紧固、调试。从下午到傍晚，他几乎没挪过地方。阳光把他的后背晒得发烫。脸上、脖子上沾着灰尘与汗水，划出一道道印渍，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始终落在手中的工具和设备上。
宋师傅站在趸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感动又心疼。天色渐渐暗下来，视线开始模糊。他走到小李身边，轻声劝道：“天晚了，看不见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明天再整吧。”
小李抬头，抹了一把汗，笑笑说：“还差一点，一点点，弄完这点就收。”
潘本刚也回头说：“早一天弄完，你们就能早一天用上岸电啊。”
在宋师傅再三劝说下，大家才慢慢收拾工具，结束当天的工作。收工时，每个人的衣服都紧紧贴在身上，脱下来都能拧出水。手臂酸痛，双腿发沉，脸上带着疲惫，却没有一句抱怨。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潘本刚和队员们又早早出现在码头。“要赶时间，热天早点搞，凉快些！”潘本刚微笑着轻声对宋师傅嘀咕道。晨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他们的身影，在山水之间，显得格外坚定。有人安装配电变压器，有人固定开关柜，有人在江边来回铺设、收放电缆，有人对接船舶受电设施，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每一下都做得精细。
刘师傅的手上，磨出了一圈圈血泡，有的磨破了，沾着汗水，隐隐作痛。他只是咬咬牙，简单处理一下，继续干活。马工中暑高烧，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躺在阴凉处休息片刻，喝了“十滴水，”又强撑着回到现场。大家劝他再歇一歇，他摇摇头：“没事，能撑住。早一天通岸电，伙计们早一天省心。”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
刘师傅抹着脸上的汗水，轻声说：“只要巴东能通上岸电，就算是累倒、晒脱几层皮，也值。”
江风吹过，带着热浪，也带着希望。电缆沿着江岸延伸，线路一步步接通，设备一台台就位。巫峡口的阳光，见证着他们的辛苦；神农溪的流水，记录着他们的付出。
终于，岸电试验运行成功。
那一刻，趸船上的灯亮了，设备运转平稳，没有轰鸣，没有黑烟，没有刺鼻气味。整个码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水声与鸟鸣。
宋师傅站在船上，愣了几秒，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又是一整宿没睡着，脑子里全是船上安静、清爽、明亮的样子。天还没亮，他就起身，拿出珍藏的新茶，仔细沏好，等着供电公司的工作人员。他要把最好的茶，敬给这群为巴东、为长江、为江上人家栉风沐雨的人。
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女儿娜娜发去视频和照片，语气里藏不住欢喜：“娜娜，暑假来巴东，来爸爸船上。现在干净了，安静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写作业，舒舒服服睡大觉了。”
电话那头，娜娜清脆地答应着，宋师傅的心里，暖得像揣了一团火，甜得如抺了一层蜜糖。
2022年6月25日上午，一对从长江维多利亚3号游轮下来的苗族情侣，踏上巴东港，一开口就是惊叹：“变了！真的大变了！巴东港，好漂亮哟！”
六年前，他们专程从西双版纳赶来，探访神农溪土家纤夫的故事。就在这艘趸船上，他们住了一晚。那时还没有岸电，柴油发电机轰鸣，黑烟缭绕，气味刺鼻，一夜难安。工作人员热心安排他们夜游县城，逛长江大桥，赏城市夜景，逛楚天路、中环路，到扁担街品尝土家美食，一碗地道的羊肉大面，暖了他们的胃，也让她俩的味蕾永远刻上巴东美食的记忆。
那家田师傅羊肉面馆是新开的，苖家姑娘用手一指？是啊！男孩附和着。故地重游，一切都在变，街道铺了防滑地砖，车道平整宽阔，港口干净整洁，船舶安静停靠，江风清新，空气舒畅。曾经的噪音与油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站在江边，看着碧绿的江水、整洁的码头、明亮的灯光，一遍遍感叹：巴东的变化，真是沧海桑田啊！
在巴东，没有人不知道神农溪纤夫。
三伏酷暑，火星当空，一队队纤夫在神农溪河边拉着游船。他们赤脚光身，只穿一条短裤衩，黑亮的膀子上套着纤绳，古铜色的身体像沬了一层桐油，在太阳的照耀下光滑油润，熠熠生辉。纤夫的脸贴着沙滩，身子几乎匍匐着在地上。随着一声声整齐的号子声，他们吃力地蹬着双脚，几乎是一步一步地向前爬行着，身后是他们粗糙的脚板蹬出来的一个一个沙窝。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纤夫脸上滚落下来，劳累积满的辛苦落在滚烫的沙滩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回音，冒起一团团白烟，诉说着拉纤人的重压。一条又粗又长的麻纤绳拖着游船逆流而上，一步步艰辛地慢慢挪动。
在以险见长的神家溪棉竹峡中，周围几里不见人烟，幸运的话偶尔窥见几只猿猴嬉戏，那是大自然的恩惠。难于上青天的峭壁上溶洞遍布，巨大的石钟乳凌空倒悬，河床窄而落差大，几公里航道就有大小险滩40余处。游客乘豌豆角船漂流，全凭纤夫临危不惧和高超的技艺，使游客体验着险象环生的刺激而又得到极尽的心理满足。
鹦鹉峡是三个峡中景色最秀丽的一个，两岸植被如缨络垂挂，四季长青，悬崖上岩水滴渗，飞瀑涌泉，奇观迭现。纤夫们在这一段峡谷，往往缓缓放慢速度，船似走非游，让游客尽情品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沐浴与亲人驴友同船共景的享受。有一幽深溪间，无论暑夏严冬，都可看到山间或谷中盛开的鲜花，故名“年花滩”。溪边有一处“九股水”的地方，泉眼涌出多股泉水，分清、浊、黄三色，因此别名“三色泉”，让人浮想联翩，见者灵魂震荡，穿骨入肠。
游客们要经过的最后一个峡谷是龙昌洞峡，此峡对峙均宽不足二十米，两岸壁立千仞，连绵不断，曲折迂回达五千余米，大有瞿塘峡夔门之雄奇。沿途可见人文景观岩棺群和古栈道，但要近前细细地看。峡东岸离水面150米高的绝壁上，还有许多小洞穴，深浅不同地放置着岩棺，靠拢清晰可见。经过这段峡谷时，游客们会情不自禁拍手称奇，发出惊叹，赞誉古人先贤之玄妙如神。
著名诗人诗人沉河经过这里时，不由自主写下了一首诗：
《干净——巴东故事》
“在涨高了的神农溪上
机动船以征服者的姿态巡视
两岸依旧高耸的山脉
我们关于悬棺的议论
被神秘的悬棺们当笑话听
悬馆何以高悬这个天大的问题
绵竹金丝猴小燕子们皆爱莫能助
大面山上的蓝天白云以及余辉
也不想回答
黑夜降临，我小饮此地苞谷酒
独自漫步于山民家狭窄的庭院
忽听轻风中传来木头微弱之声
我乃前峰顶上千年之柏。不幸
被势利小人砍伐来此。知明日
必辗转于陌途。你我相见是缘
可告你不解之惑
语音甫落，星光乍明
龙钟之姿，苦香突来
我且惊且喜，便道：我不在乎
先人如何把自己放于绝壁中
我更关心他们为何要把死去的自己
从此流放于那人迹不至之处
老柏沉默良久，乃道
这世间不免混浊
生来尚可忍受，死去何必容忍
且看老身自绝于万丈峰顶
尚不免一戮
我闻之一振，看浩渺宇宙
何处又是一方净土?待再寻老柏
仅一欲朽枯木而已”
正沉思间，悬棺轻语，盛世华夏，来之不易，尔等当惜之！游客一片骇呼，船上一位姑娘手指一处悬棺，“看，悬棺漂起来了！”再看她乘坐的豌豆角船，小巧轻便，用坚硬的花栎木制成，花栎木坚实耐用，不易腐烂，且浮力大而吃水浅，可在水不及膝的浅滩处行驶，也可在几十米深的水上漂浮。
船行时全凭人工操纵，每条木船一般需六名船工，纤夫拉纤撑船是神农溪漂流的一大景观。因神农溪水急滩险，有的地方纤夫几乎无立锥之地，全靠纤夫淌水拉纤。这就是缺衣少食的旧社会，纤夫会常常裸体拉纤的原因。因下水频繁，穿衣服非常不便，经常浸水的衣服容易腐坏，且长时间湿衣裤与皮肤纠缠摩擦很不舒服，不可忍受，还容易患上风湿性关节炎，非常难治，只好用巴东野三关66度的苞谷烈洒驱寒。走在最前边的头纤和船尾的驾长带头吼起雄浑高亢的号子，以解疲惫。号子声动地惊天，船工们便前呼后应，声出力聚，一鼓作气把船拉上滩去。下水时船在溪中呈“之”字形的水道中横冲直闯，驾长就是魔术师，手中一把橹一杆篙便似魔仗一般控制着船行的方向，也如同玩耍杂技，叫人目不暇接而眼花缭乱。此刻船便在急湍的水流中飞速窜行，使得游客胆颤心惊而又心花怒放......
斗转星移，沧海变迁，今日的巴东港，机动船替代了小木船，纤夫的身影渐渐成为风景与传说。只是苦了慕名漂流神农溪的旅客，想要找回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就得坐很远很远的车，到神农架山脚下的罐子口，才能体味那种裸体拉纤的原始震撼。
但那份吃苦、坚韧、不服输的精气神，留在了巴东人的骨血里。
岸电的到来，让峡江有了新的模样。
没有柴油的污染，江水更清，天空更蓝，空气更甜。船舶停靠，接上岸电，灯光明亮，环境安静，船员舒心，游客安心，百姓放心。巴东码头羽化成蝶，是人们休闲散步的好去处。傍晚时分，男女老少聚集在广场，说笑、歌唱、跳舞，人间烟火气回荡在峡江两岸。
截至2023年9月，巴东港口码头累计为603艘次船舶提供清洁岸电48.11万千瓦时，节约燃油153.95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375.26吨，减少二氧化硫及氮氧化物排放4.04吨。
一行行数字沉默无语，枯燥乏味，却真实地记录着巴东各族儿女为守护长江呕心沥血，洒下的每一滴汗水。
江水静静流淌，碧绿如玉。岸边灯火次第亮起，映红夜色，映红江面，映红峡江的天空。方味和的炭火，温暖着人心；镇江阁广场的歌声，荡漾在晚风里。曾经油污的码头，如今绿意盎然，游人悠然，一幅绿水青山的画卷，在巫峡口缓缓铺展。
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
不一样的是：江更清，景更美，人更安。
红色的历史，千年的文脉，古老的纤夫，新时代的岸电，在巴东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相撞、相融、相知。峡江的风，吹过岁月，吹过山河，吹亮了万家灯火，吹暖了寻常人家。
岸电无声，却照亮峡江；
电流无形，却守护长江。
峡江依旧，江水长流，岸电映红巴东，也映亮了新时代的三峡人家。
创作简历：胡斌,发表作品三百余篇(首),约三百万余字。出版有《清风激情》、《巴山梦》、《兰香雨》等图书。湖北作协、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在《脊梁》《青年文学家》《中华儿女》《中华新闻报》《中国电力报》《国家电网报》等杂志报刊发表作品。 曾获“中国改革开放文艺终身成就奖”，“中国当代小说奖”，《笔尖化雪》入选初中《现代文课外阅读经典演练》课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