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太行深处,方岱回响

周永旗2026-04-28 14:23:51

太行深处,方岱回响

——方岱村记

 

作者/周永旗

 

从平顺岳家寨出来,走太行天路,过虹霓古村,一路往壶关方向去。山路是新修的,黑油油的路面,白晃晃的标线,在山里头绕来绕去。车行到一处山坳,远远望见一片灰瓦屋顶,错错落落的,像是从山体上长出来的,方岱村便到了。

走近了,才觉出一种异样的安静。巷子是石板铺的,缝里长出些青草,有的石板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咕咚一声,声音在空巷子里荡开,又很快被寂静吞没了。

这村子不小。看那些宅子的气派,便知道是阔过的。门楼有砖雕,虽已斑驳,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有一户人家,门楣上刻着两个字——“一善”。那字是刻在青砖上的,笔画敦厚,倒是那个“善”字写得有些意思,头上两点不是支棱着的,是趴着的,像两片落叶贴在上面,温顺得很。我站住看了一会儿,想起老子说的“上善若水”,水是不争的,往低处流的。这宅子的主人,大概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宅子都空着。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有的锁已经坏了,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往里瞧,院子里蒿草长得齐腰深,正堂的匾额还在,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一家的窗台上,还搁着个粗陶罐子,大约是当年随手放的,没想到再也无人来取了。

沿着巷子往里走,见着一处旧址的牌子,写着抗战时期何长工、赵树理等人曾在此住过。那房子和别的老屋并无不同,也是土墙灰瓦,也是门前长草,只多了这一块铁牌子,证明着这里曾经的热闹。我站在门前,忽然想,当年的他们,在这山村里进进出出,大概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这村子会安静成这个样子罢。

村子旁边是一条古道,叫晋豫古道,明清时修的。石板路还在,被岁月磨得光滑,路边的石头上,还能看出马蹄踩出的凹痕。当年这条路上,商旅往来,驼铃声声,方岱村的先民们在路旁开起酒肆、驿站,一做就是三百年的生意。三百年的热闹,如今只剩下石头和荒草了。倒是古道旁长着些黄栌,深秋时节,叶子红得正好,一簇一簇的,在灰色的石壁映衬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照在那些空宅子的门楣上,“一善”两个字拖着长长的影子。我想起这村子的名字,说是秦姓始祖从方山村迁来,取“方”字,再加个“岱”字,岱是泰山,是又好又大的意思。这名字起得真好,方上有草,山上有岱,有草长,有高山,是个生生不息的气象。只是如今草倒还在长,人却没了。

太久了。从明清的商旅不绝,到抗战的人进人出,那些繁华与热闹,一点一点地从这山村里抽走了,就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不知不觉的,等回过神来,手里已经空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往城里去了。生了根的,连根拔起;还没生根的,索性不在这里生了。等他们的儿女长大,大概连这个村子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了罢。

这一路,从崖壁上的岳家寨,到河谷里的虹霓村,再到这座六百年的方岱,看的都是太行山里老村子的模样。古道荒了,新路修了,村子兴盛过,也衰败过。将来路网更密,大概还会有人来。只是来的会是些什么人呢?看稀奇的游客,还是寻根的后人?只怕游客多,后人少。

这样的事,不仅在方岱村,天底下无数古村落皆是如此。老屋依旧,古巷犹存,石板古道完好如初,只是守着故土、读懂岁月的人,越来越少了。山河依旧,可乡土里的烟火气,正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