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一场向内的溯源
作者:张正明(甘肃 武威)
我重新拾笔写作,是在二十多年前一个并无特别的下午。单位宿舍的简易桌子上摊着一叠稿纸,铅笔削得很尖,窗外有鸟叫。
二十几岁的年纪,心里却装着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吐不快,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吐起。于是就那样写了——先是日记,后来是随笔,再后来是零零碎碎不成篇章的句子。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文学,更不明白写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只觉得写完那些窝在心里的话之后,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很多年过去了,那块石头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状。
现在回过头去想,我之所以一直写,大概不是因为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不写下来,感觉就是一种遗憾,很可惜。
此刻落笔,我想说的是:人对自己,其实是很陌生的。
我们每天少不了吃饭、走路、说话、与人交际,看上去清醒理智,实则在大部分时间里,只是本能地活着。为什么会为某句话生气?为什么会对某个人念念不忘?为什么明明想要的东西摆在面前,反而退缩了?这些问题,当面问自己是问不出来的。不是不愿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
但写作不一样。
当你坐下来,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我以为的“生气”,底下藏着的是委屈;原来我以为的“喜欢”,更多的只是不甘心;原来这些年兜兜转转,真正害怕的只有一件事——被遗忘。
这些发现不是想出来的,是用笔写出来的。当你写到某个字的时候,手突然停了,心跳快了,眼眶热了。那一刻你知道:对了,就是这里。这才是心里说出的真话。
所以我说,写作是一场向内的溯源。不是逆流而上的激烈,而是沿着河床慢慢往回走,去看那些被泥沙掩埋的源头。
源头在哪里呢?
比如童年。一个人的童年,几乎决定了他写作的全部底色。我认识一位写乡土诗的朋友,他的文字里永远弥漫着麦秸和牛粪的气味,那不是刻意营造的,是他八岁之前每天闻着的味道。无论后来他到过多少城市,落笔的那一刻,还是在那个养他长大的村庄里。
又比如遗憾。没有遗憾的人不需要写作,或者说,写不出真正动人的东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拉住的手,没有来得及道歉的下午——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沉下去了。写作是打捞。把沉在水底的东西一点点捞上来,擦干净,放在纸上。你以为会疼,其实写出来的那一刻,它反而轻了。
再比如孤独。写作的人大多是孤独的,至少在下笔的那一刻是。不是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而是一种清醒的、主动的独处。把自己关在文字里,与自己对话,与记忆对话,与那个可能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读到的句子对话。这种孤独不苦,相反,它很安静,很踏实。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回家的路。
我有时也会想,写作到底是在写给谁看?
年轻的时候,当然希望越多人看越好。点赞、评论,哪怕只是字眼大一点的夸奖,心里就踏实一点。好像那些能证明什么似的——证明我被看见了,证明我写的东西有价值。
但写得越久,越觉得有些东西是虚的。
真正重要的读者,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过去的自己,一个是未来的自己。
过去的自己,是那个蹲在角落里哭过却没人看见的小孩,是那个说了一句蠢话后悔了十年的少年,是那个在夜里把心事说给天花板听的青年。写作是给他看的。告诉他:别怕,后来都过去了。虽然过去了不等于好了,但至少,过去了。
未来的自己,是那个老了之后坐在藤椅上翻看旧稿的老人。他会不会遗憾?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写了那么多字,真正有用的不过寥寥几行?我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现在要尽量写得真一点,少一点掩饰,多一点诚恳。算是给未来的自己,留一份不丢人的答卷。
至于旁人,读到了是缘分,读不到也不强求。不点赞、不转发、不留言——说到底,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内心深处重新认识自己,与自己和解。
这些年有个体会:写作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技术问题。
技巧当然重要。句子要通顺,用词要准确,节奏要舒服——这些是基本功,没得商量。但很多人把技巧当成了全部,以为学会了几种句式、背下了几个华丽辞藻,就能写出好东西。不是的。
真正决定一篇文章好不好的,是写的人敢不敢说真话。
不是那种“我不喜欢吃香菜”的真话,而是那种说出来会让自己脸红的真话。比如:我其实嫉妒过最好的朋友。比如:我在父母生病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嫌麻烦。比如:我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某个人,只是假装大度。
这些话很难写。难的不是字,是承认。
可恰恰是这些最难写出来的东西,才是一篇文章的魂。读者不傻,他们读得出来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纸上的每一处遮掩,都在出卖你。
所以我现在写东西,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一段,敢不敢拿给最了解我的人看?
如果答案是“不敢”,那就重写。不是重写成更漂亮的句子,而是重写成不需要躲闪的真话。
当然,这么说好像写作是一件很沉重的事。其实也不全是。
很多时候,写作就是单纯的快乐。一个词忽然跳进脑子里,恰好就是你要的那个意思;一句话写出来,前后读两遍,节奏刚刚好;一篇文章收尾了,长舒一口气,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天——那种满足感,不写作的人体会不到。
这种快乐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很实在。就像初夏傍晚的一阵凉风,你知道它很快就会过去,但在它吹来的那一刻,你是真的舒服。
说了这么多,其实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
写作,就是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去找那个最初的、最真实的自己。路上会遇到过去的事、过去的人、过去没有解开的结。有些找到了,放下了;有些永远找不到,那也没关系,找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这条路没有终点,也不需要有终点。
只要一直在写,就一直在回家的路上。
余生,愿与热爱写作的你一路同行。不问前路有多远,只要热爱,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旷野与星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