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送不出去的礼
作者:杜跃清
1986年5月的星期天,光影斑驳。
县人民大会堂旁的那栋居民楼里,我攥着礼物包站在楼下,指节捏得发白。这是我退伍回乡后,也是成年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工作送礼。阳光斜斜地打在墙上,我的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乱跳。
门开了,阿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小年纪,怎么也学这套?”
我刚要解释,平日里待我客客气气的她,竟严厉起来:“什么是亲人?我们的祖宗可是同一人!拿回去,你在厂里干出成绩,就是对我的回报!”
我慢慢走下楼梯,前几日的往事浮上心头。
一周前,同族阿婆拽着我到了城区繁华地段的解放街,走进了城区最高大楼之一的二轻大厦,乘上城区少见的电梯,步入县二轻局(工业总公司)人事股。阿婆是从我们杜家大院嫁出去的,论辈分,她是我爷爷的堂妹,年纪与我的父亲相仿。她的丈夫早年从上级组织部调任县委组织部,在县城里颇有声望,她在县属二轻企业任工会主席。
在股长办公室里,阿婆说话掷地有声:“王股长,我平时不求人,今天特意为我这侄孙而来。家具厂福利好,请你把他分配到那里去。”
王股长翻着招工簿,面露难色:“家具厂的计划指标还没下来,再等等吧。”
阿婆话锋一转,柔中带刚:“这孩子在部队当过侦察兵和营部文书,退伍就被镇政府特招了,干得好好的。他为了转成城里人,才愿意进企业。我原本想把他要到我们厂的青工妇办公室,可他父亲嫌外贸企业不稳定。”
这话不假。父亲早与二轻局局长说起我的事,局长答应把我的分配名额放到二轻局里。
我父亲虽希望我进当年经济效益显著的二轻企业,但他认为外贸企业与外国人做生意,可能说没就没的,还是进生产国内居民日常生活品的企业稳定。
有人可能会问了,我在镇政府有了工作,为何还要找工作呢?
我是浙东特有的“戤社户”——父亲是商品粮户口,母亲是农村户口,我便成了农村户口。
按当时的政策,戤社户口的退伍军人,由县政府安排工作。
然而,计划经济时代,招工指标卡得死。镇政府想给我转商品粮户口,但按文件规定,必须先由民政局分配到企业,户口才能随之落地。
父亲觉得我的名额已到了二轻局,再让局长去压股长不合适,便请了阿婆这位更合适的“重量级”人物出马。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通知,去那家“福利比其他企业多两级工资”的家具厂报到。
我辞去了镇政府主管企业治安保卫的专职干部一职,派出所特意派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载着我奔赴新岗位。
进厂后,我干了近两年气焊工。凭着在部队练就的“硬骨头”和手中的“一把焊枪、一支笔”,我渐渐赢得了职工的口碑和上级的器重。尤其是马厂长,对我可谓慧眼识珠。二轻局多次要我时,马厂长为了我的前途,没有卡我。
我在二轻局人事股从事职称改革工作近三个月后,被另一家企业的刘厂长看中,硬把我调到了企业。我协助厂长,先后分管经营、人事和劳资等等,成了厂里兼任职务最多的人。
有一次招工,一位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提着鼓囊囊的帆布袋闯进我办公室,请求我把闺女塞进来。
我把他往外推:“同等条件优先,但规矩不能破。”
他赖着不走,我把他推了出去,并关上了门。直到他悻悻离去。
后来,我把他的女儿招入了企业。再后来,这位工作能干的女青年与我“因公带私”招入的小姨子、小舅子成了同事。他们在工作中配合默契,相处融洽。
回首往事,我无比庆幸当年阿婆的严厉。
此后,我有过多次的升迁机会,都放弃了。我顺其自然,不想欠人情,更不愿为了岗位、职务求人了。
原来啊,有些礼,送不出去是负担;收下了也是负担。
作者简介:杜跃清,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中国微小说学会等会员,兼任多个基层文学协会主席等职,省级报纸“文化人物”专栏曾用一版半篇幅对他进行宣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