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与一场桃花的浪漫邂逅
作者:张正明

春日,一场又一场的花事,搅得人难以静下心来。
等待,欣喜,追逐,捕捉,似赴一场春天的爱恋,轰轰烈烈,叫人情深迷乱。
就武南镇花盛桃园而言,在凉州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算得上一处难得的寻春踏青之地。正因为是春天,人们对桃花的期盼便格外殷切。我便如此。
其实早在几天前,就听人说武南花盛桃园里的桃花开了。说的人轻描淡写,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从那时起,便常常想起桃花的样子——其实我并没有真正见过成片的桃园,只在画里、诗里、别人的描述里想象过。想象中的桃花,该是粉粉的、柔柔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朵。
说起来,我还没正儿八经地看过一次桃花。往年春天,要么是忙,要么是懒,总想着“明年再去”,结果一年年拖下来。今年不知怎的,心里那份念想格外强烈,像是有什么在催着。于是有意向人打听了桃的花期,又向去过的人问了路,生怕错过了桃花盛开最好的时节。
等待的日子里,人总要做些不相干的事。收拾冬天穿过的衣物,把厚重的保暖衣叠好收起;擦拭书桌上积了多日的灰尘,偶然翻出几年前的旧相册,里面的人在花树下笑着,眉眼间都是春天。如今再看,才发觉时光过得这样快,快得像东去的流水,想留都留不住。心里便暗暗想:今年这桃花,可不能再错过了。
终于在那天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有了不同的气息——是那种温润的、软软的、带着些暖意的春风。有朋友在微信里对我说,武南花盛村的桃花开了。我按捺不住,便启动车子,按高德导航提示,沿着乡间小路前往花盛桃园去。路两边的白杨刚刚吐出嫩芽,远远近近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绿油油的了。晨光洒在近在咫尺的祁连山,山顶的积雪闪着金光,像是给这片土地戴上了一顶王冠。心里满是期待,座下的车子跑得更快了。
花盛桃园到了。说是桃园,并未连片,而是相对分散的桃园。站在一处四周由栅栏格围成的桃园门前,我忽然停住了脚步。不是犹豫,是近乡情怯——盼了那么久,如今它就在眼前了,反而有些不敢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那扇由棍棒扎成的简易栅栏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满园的桃树,有的已经开得热热闹闹,有的还在含苞待放。我慢慢地走进去,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走近了看,粉白的瓣儿薄得像纸,清晨的露珠还挂在上面,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着光,晶莹莹的,像刚哭过又笑了的孩子。那些含苞的,鼓鼓的,像少女抿着的嘴唇,藏着心事,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绽开似的。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一期一会”——这花开,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是经过了整整一年的等待、积蓄、酝酿,才换来的这一刻。而我,也是盼了许多个日子,才第一次站在这里,与它相遇。
看久了,便觉得每一树桃花大抵相近却各有不同。
有完全盛开了,五片花瓣舒舒展展地伸着,像极了少女张开的手臂,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春天。有的还半开,中心的花蕊若隐若现,藏着些羞怯,仿佛在偷偷打量我这个初来乍到的访客,想看又不敢看。更有那含苞的,紧紧地收着,却已经憋得粉粉的,像憋了一肚子的话,只等一个合适的时辰,便全部倾倒出来。蜜蜂已经来了,嗡嗡地绕着花转,忙碌得很,翅膀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从这一朵飞到那一朵,不知疲倦。我蹲下来,看到树下新冒出的草芽,嫩绿嫩绿的,顶着一点泥土,倔强地探出头来,也在赶这场春天的约会。这一树花开,牵动的竟是这样多的生命,这样热闹的一个世界。
偌大的桃园,足够让你看个够。桃树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却又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挺拔,枝干笔直地向上,像年轻的士兵;有的婀娜,枝条柔软地垂下来,像含羞的姑娘;有的老干虬枝,树皮皴裂着,透着一股沧桑,却在沧桑的枝头开出最娇嫩的花来,让人看了心里一动——原来老与嫩、苍与艳,竟可以这样和谐地共存。
在一棵树龄相对较长的桃树前驻足观看。这棵树该有些年头了,树干较粗,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是被岁月刻下的皱纹。但枝条却柔韧得很,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撑开一把巨大的花伞。站在原地,抬头就是满天的花苞和花朵,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脸上、身上,暖洋洋的。有花瓣偶尔飘落,悠悠地打着旋儿,像一只疲倦的蝴蝶,最后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上。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薄薄的,凉凉的,还带着一点香气。看着它在掌心安静地躺着,心里忽然柔软起来。
那一刻,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这话说得真好。花是不会说话的,但它有自己的语言。你看它开得热烈,就知道它高兴;你看它低头,就知道它累了;你看它一片一片地落,就知道它在告别。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看光影从这朵移到那朵,看风来时花瓣轻轻地颤动,像在窃窃私语,看偶尔飘落的一片,如何与泥土相遇。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花和我。
没有旁人来说话,只有桃花,一树一树地开着,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这正合我意。我来,本就不是为了热闹,而是想和桃花单独待一会儿,说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飘落的花瓣,又让我想起日本的一句俳句:“樱花瓣瓣落,纷纷扰扰催人老。”花落花开,原是自然的事,但人看了,难免要想到自己。然而,还能为一朵花的开放而欣喜,还能为一缕春风而感动,还能在四月的早晨驾车来看桃花,还能在花树下呆个把时辰什么都不做,这本身就是生命最好的馈赠。第一次来,便遇上这样好的花事,心里满是感激。
临近中午,桃园里渐渐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游人来了,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夫妻。孩子们在桃树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花枝间跳来跳去。老人们慢慢地走着,不时停下来,凑近一朵花细细地看,像是在认一个老朋友。一个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指着一朵桃花说:“你看,这是单瓣的,那是重瓣的。单瓣的结果子,重瓣的只开花不结果。”小女孩歪着头问:“那它为什么要开花呢?”老太太想了想,似找不到什么理由,随口便对被拉着手的小女说:“是因为它高兴吧。”
这个回答真好。开花,原来只是因为高兴,没有别的理由。不为结果,不为被谁看见,只是因为春天来了,它就想开。这样的单纯,让人羡慕。而我这趟寻花之旅,不也是因为高兴么?因为心里有一份对美的向往,对春天的渴望,所以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午后,阳光变得柔和了,斜斜地照进桃园,给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这时候的桃园,美得像一幅油画,又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我沿着园外的一条小径慢慢走,越走越安静,越走越觉得这满园的桃花,仿佛只为我一个人开着。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身边也有别的游人,但心里就是觉得,每一朵花都在对我微笑。
我在另一处桃园的花下又呆了一会儿。春风从看似近在咫尺的祁连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也带着泥土的温暖。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我闭上眼睛,只听风声、花声,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一片花瓣,也要飞起来了。
《论语》里记载:“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的场景,两千多年后读来,依然让人觉得美好。春天就是要这样的,像古人那样,穿上新裁的春衣,与家人一起,在河边晒晒太阳吹吹风,哼着春天的调一儿回家。而我觉得,这样的春天,还应该有一树花在等着我们。在凉州,在花盛村,在这片河西走廊的土地上,桃花就是春天的信使,就是浪漫的化身。它不说话,却把整个春天都告诉了你。
起身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午后的桃园安静地站在那里,桃花在阳光里开得正好。我心里忽然很踏实——我知道,这场约会,我没有迟到。而我,终于在四月的这一天,赴了这场桃花的浪漫邂逅。
那晚的梦里,我梦见了盛开的桃花——因为有些美好,一旦遇见,就会用一生去追寻一一不是去看花,是去被花看;不是去赏春,是去成为春天的一部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