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乌梁素海全鱼宴

刘嘉耘2026-04-07 13:31:11

乌梁素海全鱼宴

 

作者:刘嘉耘

 

 

泛舟乌梁素海,最惬意的莫过于看百鸟翔集,听渔舟唱晚,品全鱼家宴。

记得20多年前,我曾陪同巴彦淖尔报社的门德老师拍摄鸟类时,在船上吃过这一独特的美食,即从刚打上来的渔网里摘几条最新鲜的,就着船头的铁锅,湖水煮湖鱼。湖水是清澈见底的蓝,调料也是简单的葱姜蒜加盐和醋,主打就是一个“鲜”。

河鱼的吃法古已有之。余姚河姆渡出土的鱼骨,七千年前的先民,就曾在江边烤鱼;《周礼》中记载的“鱼炙”,那是周天子祭祀用的珍馐;杜甫有诗云:“青青竹笋迎船出,日日江鱼入馔来。”中国人吃鱼,是吃了几千年的。但乌梁素海的全鱼宴,不一样。

说起来,这全鱼宴的诞生,还是一部微缩的移民史。河套平原自商周秦汉以来便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之地。清代后期更加快了民族融合进程。有走西口来的山西陕西人,有走东口来的河北山东人,也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蒙古族兄弟。他们聚在这片水域周围,各自带着家乡的口味,各自揣着祖传的手艺。于是,那锅简单的炖鱼,便开始有了变化。煎、炸、蒸、煮、炖、熘、烧、烤,每样都是一门手艺,每门手艺里,又都藏着几代人的故事。而盐腌,风吹,日晒,烟熏,这些保存食物的手段,无意间却催生了另一种风味。

可以说,在最不为人注意的餐桌上,完成了一场饮食文化的握手。

 

 

与其说全鱼宴是美食,不如说这是百姓们的生存智慧和精细考量。

全鱼宴的营养价值是极高的,老年人常说,四条腿的不如俩条腿的,两条腿的不如没有腿的。乌梁素海的鱼,生长在黄河滋养的湖泊中,以水中的浮游生物、水草为食,肉质细嫩,富含蛋白质、不饱和脂肪酸以及钙、磷、铁等多种微量元素。常食不仅能补充人体所需营养,还对心血管健康有益。高蛋白,低脂肪,鱼头补脑,鱼籽壮力,鱼鳔养颜,鱼鳞熬胶。老人吃了好消化,孩子吃了长脑子。

乌梁素海的鱼,种类繁多。鲤鱼、草鱼、鲫鱼、鲢鱼、青鱼、白条等,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用法。鲤鱼肉厚,宜红烧,宜糖醋,宜清炖;鲫鱼细嫩,最好炖汤,汤白如奶,上面飘着金黄的油星;草鱼刺少,可片成薄片,水煮鱼,酸辣鱼,火锅鱼的首选,还可下滚水里一焯,蘸着酱料吃,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那些小杂鱼呢,裹了面糊炸得酥脆,连骨头都嚼得,是下酒的好物。

起初,它只在渔村的喜宴上露面,谁家娶媳妇、盖新房,摆上几桌全鱼宴,那是顶顶体面的事。后来,乌梁素海的名气大了,四面八方的客人涌来,看芦苇摇翠,看水鸟翔集。看完了景,总要寻觅美食的。这一吃,便吃出了名堂。那全鱼宴,既有北方民族的豪迈实在,大盘大碗,热气腾腾;又因了水的灵秀,多了几分南国的婉约细腻。渐渐地,它便从渔家的灶头,走进了城里的饭庄,成了河套平原上招待贵客的招牌。客人吃得眉开眼笑,主人脸上也有光,仿佛这一桌鱼,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乌梁素海这一方水土的慷慨与深情。

乌梁素海的全鱼宴,妙就妙在一个“全”字。不只是鱼的品种全,更是做法全,味道全,心思全。一盘鱼端上来,摆盘是有讲究的。红烧的亮着酱色,酱色里透着油光,那是火候到了;清蒸的泛着莹白,莹白里衬着青翠的葱丝、嫩黄的姜丝,那是心意到了;干炸的金黄酥脆,码在盘里齐齐整整,像列队的兵;糖醋的挂着透亮的汁,浇上去嗞啦一声响,酸甜的香气腾地起来,满屋子都是。桌上摆开来,红的红,白的白,黄的黄,绿的绿,光是看着,眼睛就先饱了三分。

香气更是无孔不入。那香是混着的:红烧的醇厚,清蒸的清鲜,干炸的焦香,糖醋的甜酸,还有那剁椒的辣香,混在一起,谁也不压谁,各自张扬着,又彼此成全着。待到坐下,筷子一动,鱼肉入口,嫩、滑、鲜、香,层层叠叠地在舌尖绽开,这才叫真正的享受。

讲究的全鱼宴,还要搭配几道素菜,调剂口味,也增添色彩。清炒的芦耳,黑亮亮的,嚼起来脆生生的。这道菜原是乌梁素海周边渔民的家常菜,如今也登上了大雅之堂。还有凉拌的沙葱、凉拌的苦菜,嫩绿嫩绿的,正好解鱼的油腻。

一桌全鱼宴,竟能调和众口,这便是它的妙处。

 

 

做全鱼宴,是件费心思的事。一条条鱼,在不同的厨子手里,能变出几十种面目。剁下头尾炖汤炖豆腐,中段片成薄片爆炒,鱼籽鱼泡拿来红烧,连那最不起眼的鱼鳞,也能熬成晶莹的鱼冻。鱼头、鱼尾、鱼腹、鱼籽、鱼鳔、鱼鳞,没有一样是糟践的,全都上了桌,全都成了滋味。

一桌宴席摆开来,中间是主菜,四围是小碟,有咸有甜,有酸有辣,有酥有嫩,有浓有淡。红烧的头尾,糖醋的鱼段,清炖的鱼头汤,干炸的小鱼,熘鱼片,氽鱼丸,熘鱼段,五香鱼,熏鱼,糟鱼,鱼杂,鱼子——白的雪白,红的嫣红,黄的金黄,绿的碧绿。

最难做的应该是鱼肉做皮羊肉做馅的饺子。那饺子皮得用新鲜草鱼肉捶打至糜,加少许淀粉和蛋清,反复揉搓上劲,擀出来薄如蝉翼,却又韧劲儿十足,能兜住饱满的馅料。羊肉则选的是当地草原上散养的山羊,肥瘦相间,剁成肉馅,再拌入葱姜末、花椒水和秘制酱料,那股子鲜灵劲儿直往鼻子里钻。包的时候,渔家巧妇指尖翻飞,将鱼肉皮捏出精致的褶子,下锅煮熟后,咬开薄而不破的鱼皮,先是鱼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羊肉的醇厚与酱料的香浓层层递进,鱼肉的细腻中和了羊肉的些许腥膻,羊肉的丰腴又让鱼皮多了几分脂香,一口下去,海陆之鲜仿佛在口腔里交融碰撞,鲜美得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回味。

 

 

如今的乌梁素海全鱼宴,已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有了名分,就有了讲究,有了传承。乌梁素海边的厨师们,把老辈的手艺接着,又加了新的花样。竟生出许多意想不到的美味。全鱼宴的品种也达50余种。那鱼皮,可以凉拌,筋道爽口;那鱼骨,可以油炸,酥脆喷香;那鱼肉,可以做成馅,包饺子、烙盒子,或将鱼肉打成蓉,做成像面条一样的“鱼面”;别有一番风味。还有那鱼头泡饼、鱼杂炖豆腐、鱼鳞冻、鱼籽酱,林林总总,几十道菜,道道不同,道道精彩。煎炸蒸煮炖,每一种烹饪方法都被发挥到了极致,口味上也是百花齐放,有保持原汁原味的,有融合川湘麻辣的,也有借鉴鲁菜咸鲜的,真正是百鱼百味,让人流连忘返。

每一种新口味的诞生,都凝聚着传承人的心血,也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开放与包容。

或许,乌梁素海全鱼宴的美味,不只是因为它的味道,更因为它承载的记忆。说到底,是时间的味道,是人情的味道。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味道里长大,又在这味道里老去。而乌梁素海的水,依旧流着;鱼,依旧肥着;那宴,也依旧热腾腾地,等着归人,也等着远客。

而我,不过是一个食客,吃了这鱼,写了这文,日后若有人问起乌梁素海,我大约会说:那里有一方水,水干净的清澈见底,水里有很多鱼,鱼可以做成很多道菜,每道菜里,都有一个故事。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