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乌拉山羊肉面

刘嘉耘2026-04-07 13:19:52

乌拉山羊肉面

 

作者:刘嘉耘

 

 

乌拉特前旗的清晨,是从一碗羊肉面里醒来的。

清晨四五点,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那些藏在小巷深处、小区门口周边的面馆,便陆续亮起了灯。灶火升起来,大锅里的羊骨汤咕嘟嘟地滚着,白气蒸腾,把玻璃窗蒙上一层雾。待第一缕阳光照进街巷,上班族们、打工人们、晨练者们、操着各地口音的人们,都循着这香气来了。面馆里热闹得很,吸溜面条的声音,喝汤的声音,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混成一片。一碗面下肚,额上沁出细汗,这一整天,才算真正开了头。

羊肉面在乌拉特前旗的美食谱系里,占着一个极特别的位置。它不像手把肉那样,只在节庆或待客时才隆重登场;也不像硬四盘那样,是年夜饭的主角。它是日常的,是家常的,是融进日子里的。但若论鲜香精亮,它又毫不逊色于那些大菜。那汤,是清亮的,却又是醇厚的;那肉,是酥烂的,却又是成形的;那面,是筋道的,却又是顺滑的。几样东西凑在一处,便成了化不开的鲜。尤其是早晨,人的味蕾还没完全苏醒,被这热乎乎的一碗抚慰过,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这独特的地位,是岁月一碗一碗堆出来的,急不得,也替代不了。

 

 

羊肉面之所以好,根子上,是两样东西好:乌拉山的羊肉,河套的面粉。

乌拉山横亘在旗境北部,像一道屏障,挡住了风沙,也圈出了一片得天独厚的牧场。山里有三百多种中药材,甘草、黄芪、防风、柴胡……密密匝匝地长着。这里的羊,是以散养为主的。春天吃青草,夏天吃野花,秋天吃草籽,到了冬天,还能在雪地里刨出干草根。它的肉质紧实,有嚼劲,却又不柴;它的味道鲜浓,有肉香,却又不膻。当地人讲,乌拉山的羊“吃着中草药,喝着矿泉水”,话是夸张了些,理儿却是不差的。

这样的羊肉,最适合炖着吃,或者做手把肉,清水煮了,蘸点盐,便是无上的美味。用来做羊肉面,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地人说起乌拉山羊肉,眼神里带着骄傲。他们说,这肉色泽鲜红,肌纤维细嫩,脂肪分布均匀,吃起来不膻不腻。2019年,乌拉山羊肉被纳入“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些认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肉炖出来的汤,就是比别处的香;这肉做的面,就是比别处的鲜。

而羊肉面的另一个主角,是面。这面,用的是河套平原的高筋小麦。

河套的面粉,也是带着金字招牌的。“天下黄河,唯富一套。”河套平原,北纬40度的黄金种植带,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黄河水灌溉,让这里的小麦生来就与众不同

河套小麦有个说法,叫“种在冰上,收在火里”——“坚决不种四月麦”,每年三月,土地还未完全化冻,就要播种;到了七月盛夏,顶着烈日收割。小麦生长期长,灌浆饱满。这样长出来的小麦,蛋白质含量高,面筋质量好,磨出的面粉,自然就是高筋粉。

河套高筋粉有个特点:筋道。拿它和面,面团光滑而有弹性,揉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韧劲。擀成面条,下到锅里,煮多久都不烂,捞出来,根根分明,咬在嘴里,是弹牙的,是爽滑的,带着麦子本身的甜香。当地人做面食,不管是面条、饺子还是馒头,都认准了河套面粉。那种口感,外地面粉比不了。

羊肉是草原的馈赠,面粉是平原的馈赠,两样好东西在碗里相遇,便是天作之合。山的雄浑与平原的温厚,都化在这一碗面里了。

高端的美食,往往需要简单的食材,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见功夫。羊肉切成块,或带骨的,或纯肉的,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投入葱姜、盐,便再没有旁的佐料了——好的食材,不需要过多的修饰。火候是关键,先大火催开,再文火慢炖,让时间一点点把肉的精华熬进汤里,把鲜香一点点逼出来。那汤,便从清变浓,从淡变醇,最后成了一种温润如玉而又清亮的高汤。

面是一大早醒好的。有的是手擀,有的是刀削,有的是揪片。食客点了,师傅便麻利地将醒好的面团揉开,擀薄,切成指宽的面条,抖落开来,撒入沸水。面在锅里翻滚着,像一条条欢快的银鱼。面熟捞出,浇上熬好的羊肉汤,码上几块酥烂的羊肉,客人再根据自己的口味撒点葱花、香菜、辣椒面——好了,一碗热气腾腾、色彩分明的羊肉面,便端到了你的面前。

 

 

关于羊肉面的由来,本地人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走西口的先民们带来的。当年山西、陕西的移民,拖家带口,越过长城,来到这阴山脚下的河套平原扎根落户 。他们把家乡的面食技艺带来,与当地的羊肉结合,慢慢地,就有了这碗面。也有人说,这碗面里有着昭君的影子。相传两千年前,王昭君出塞和亲,曾在河套一带生活,将中原的耕种与磨面技艺传于此地,河套的石碾面粉,曾被老百姓唤作“昭君面” 。无论是哪一种说法,这碗面都不仅仅是食物,它是历史的见证,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活化石——山西人的面,内蒙古草原上的羊,手把肉的做法,在河套平原上相遇、碰撞、融合,最终成就了这一碗独属于乌拉特前旗的、香喷喷的羊肉面。

如今,羊肉面已不只是乌拉特前旗的一道吃食,而是一种文化符号。

街巷里的面馆,多到数不清。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老主顾,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特色。

面的种类早已不限于白面。用豌豆磨成的豆面,掺上少许白面,擀出的面条别有豆香,口感更加丰富;用荞麦做的荞面,颜色发灰,口感略粗,却多了几分健康的质朴,尤其受老年人的喜爱。汤和臊子也不断推陈出新。有店家开始做牛肉面,用同样的河套面粉,配上炖得软烂的牛肉,竟也别有一番风味;还有做杂碎面的,用羊杂代替羊肉,汤味更加浓郁,是重口味食客的最爱;有的把羊肉与土豆、豆腐等一起炖,做成臊子,浇在面上,便是一碗内容丰富、营养均衡的“羊肉臊子面”。

而对于远离家乡的乌拉特人来说,这碗面便是乡愁的味道。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想起那碗面,心里便踏实了,仿佛又回到了那阴山下、黄河边的故乡。那碗里的,是乌拉山的草木,是河套的麦香,是清晨的灯火,是黄昏的炊烟,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父亲端起碗时满足的神情。

一碗面,看似寻常,却承载着一方水土的历史、记忆、情感与乡愁。它不是写在史书里的文字,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活在每一个清晨、每一张餐桌、每一个端起碗的人心里的活态传承。它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这片土地的故事,见证着这里的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息、劳作、创造、传承。

而此时此刻,我又坐在了一家叫白瑞面馆的老店里,看着那清亮的汤,那香喷喷的肉,那光洁的面,那翠绿的香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我想,这极为简单的一碗面,它没有鲍参翅肚的奢华,没有珍馐美味的稀有,而是这般寻常、这般质朴、这般温暖的存在。它就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每一个人,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安抚他们的胃,也安抚他们的心。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