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归尘
作者/池征遥
先祖章兆林,生于1605年,卒于1659年;配汪氏,生于1605年,卒于1676年。生二子,长子志俊、次子志杰。系福建浦城章仔钧子仁燧后裔。章志俊一支在来安汊河松庄定居,先后继承北章德林和南昌仁林两家产业。虽非巨富,却足以让他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章志俊娶妻成家,育有长子观源、次子观贞、三子观蘭(经考应为“澜”,下同)。
章志俊虽是庄户人,却不忘章氏“耕读传家”的家风。观澜少读私塾,偶练拳脚尚武。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识字可以明理,习武可以防身——这是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实在的底子。
观澜,生于道光二十年(1840年)。其名取自《孟子·尽心上》:“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父亲希望他生逢乱世,有勇气面对人生的惊涛骇浪。
观澜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在松庄一带的年轻人中,是少有的“文武兼备”之人。
然而,鸦片战争后的中国,动荡不安。太平军起于广西,席卷江南。咸丰八年(1858年),太平军再次攻占庐州(合肥),兵锋直逼滁州。松庄虽偏处乡野,也感受到了战争的逼近。
是时,太平军势力扩展至皖东。章观澜站在村口,看着远处飘来的红旗,听着那些从未听过的口号:“有饭同吃,有衣同穿!”“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皇上帝造万物,统万有。”
他读过书,能理解“天下一家”的含义;他练过武,觉得自己能在这支队伍里做点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被饥饿逼上绝路——他有家产、有饭吃,他是主动走上去的。
一个文书老头问他叫什么。他说:“章观澜。”老头翻了翻册子,又看了看他,说:“你听没听过‘皇上帝造万物,统万有’?我看,你就叫万有吧。章万有。万有归公,天下一家。”
章观澜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万有”是哪两个字,也知道这二字的分量。从观澜到万有——从“面对波澜”到“拥抱万有”,这是一个年轻人把自己整个交给新信仰的仪式。
他领到了一张圣库文书,黄纸红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所属营号、应领钱粮。他把那张纸折了又折,缝进贴身褂子的夹层里。
章万有被编入英王陈玉成部。陈玉成是太平天国后期最耀眼的将领,章万有在军中很快崭露头角——他识字,能记录、传令;他有一点武功,能带头冲锋、近身肉搏。在那个文盲占绝大多数的军队里,一个“文武兼备”的士兵是稀缺人才。
他很快被提拔为“领兵”——这是太平军中对基层军官的通俗叫法,大约相当于卒长、旅帅一级,统领数百乃至上千人。
至咸丰十年间,章万有随陈玉成部转战皖北、皖中。他参加了第二次攻占庐州(合肥)的战役,在攻城时扛梯冲墙,身负数创。
此后,部队转战至安庆一带。安庆是长江重镇,太平天国在这里设有完善的圣库体系。章万有在安庆领取过圣库钱粮,那张圣库文书上的墨迹,他每一个字都认得。
来安县汊河镇百步井村,至今仍流传:太平军曾在此扎营,每隔百步掘一口水井,故而得名“百步井”。
按清军《武经总要》“每五十人汲一口井”的规制推算,能令部队每隔约150米便凿一口井,驻军规模很可能达到上千人。章万有作为“领兵”,曾奉命率部在此驻扎,负责前哨警戒。
当地至今有章万有后裔隐居。松庄与百步井相邻,章万有从松庄走出,带着上千将士在百步井安营扎寨——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话说咸丰六年(1856年),天京事变爆发。天王杀东王,北王杀东王全家,翼王出逃,天京城内血流成河,两万多太平军将士死于自相残杀。
消息传到安庆时,章万有如遭雷击。“天下之人,皆兄弟姊妹”——兄弟姊妹,就是这样相杀的?他坐在江边,摸着怀里的圣库文书,觉得那张纸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了。
咸丰十一年(1861年),安庆被湘军围困,粮绝援断。章万有亲眼看着弟兄们饿得啃树皮、吃皮靴,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城破前夜,他混在溃兵中冲出了北门。他不敢往北(清军地盘),也不敢往南(太平军仍在作战),只能往西,一头扎进大别山。
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了六安地界。他不敢走大路,专走小道,翻山越岭,像一只惊弓之鸟。
六安大别山中,有一座普济寺。三间破屋,一个老和尚。
章万有到了庙门口,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老和尚没问他从哪里来,只说了一句:“后面有粥。”
他在庙里住了下来。头发慢慢长出来了,可他的模样不对——清廷的剃发令一下,满大街都是辫子,他这寸头,只要下山就是死路一条。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平军军官,清廷正在搜捕“长毛余孽”,他被通缉。
他对老和尚说:“师父,给我剃了吧。”
老和尚手持剃刀:“可想好了?”
“想好了。”
“你叫什么?”
“……了尘。”
了却前尘,了却万有。
他知道,出家不是因为他看破了红尘。是因为他无处可去。是因为这座深山破庙,是这世上唯一不会盘问他过去的地方。是因为剃了头,他就不再是一个“长毛”,而是一个和尚——这个身份,是清军不会抓、官府不会查、邻居不会举报的护身符。
章万有在普济寺住了半年。
半年里,他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但外面的世道,不会因为山里有一座庙就放过他。
太平天国到了后期,独尊“皇上帝”,视天下寺庙为“妖庙”,政策“见庙即烧,神像即毁”。太平军所到之处,寺院被付之一炬是常事。而清军那边,同样不会放过任何藏匿“长毛余孽”的地方。随着战局逆转,清军开始地毯式搜山,一座庙、一座庙地清剿。
普济寺香火断了,米缸见了底。山下传来消息,清军正在搜山,山那边的庙已经被烧,和尚全被抓走。
一天傍晚,老和尚对章万有说:“了尘,你走吧。我这里留不住你了。你还年轻,趁着还能走,走吧。”
“我能去哪?”
“回去。活着。活着比出家难,但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章万有脱下僧袍,换上了老和尚借给他的一件旧棉袄。他没有直接回滁地——他不敢。他在六安附近的山村里又躲了几个月,等头发长到能扎起辫子了,才悄悄回到松庄。
松庄还是那个松庄。
章家的几间茅屋还在,只是更破了。院子里的草比人高。
他沉下心,帮家人开荒种地。
村里人看他回来了,有人问:“这几年去哪了?”他笑笑:“出去讨生活,没讨着,回来了。”没人再问。乱世里,谁还没有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呢?
那张圣库文书,他始终没舍得烧。不是不怕,是舍不得。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当成人”的证明——虽然那个梦碎了,但那张纸是他活过的证据。
后来,有人给章观澜介绍了一门亲事。女方姓吴,穷人家的姑娘,手脚麻利,是个过日子的人。
成亲后的一天傍晚,妻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她忽然问他:“你怀里那件褂子,缝了又缝的,里头装了什么?”
章观澜沉默了很久。然后解开褂子,从夹层里掏出那张折了又折的黄纸。
纸已经发黑了,边角磨出了毛,红印模糊,但还能隐约看出“圣库”两个字。
他把纸递给妻子。
她不识字。但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他的脸。她没有问,忽然就明白了。
妻子说:“过去了的事,就别再揣着了。”
她接过那张黄纸,顺手塞进了灶膛里。
火舌舔上来,黄纸卷曲,发红,变黑。上面的字——章万有,圣库,安庆,某年某月——在火光中一闪,然后化成了灰烬。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和村子里所有的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家的。
他看着那缕青烟飘上房梁,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那座庙更能让他安心。
从此,世上再无太平军圣兵章万有。
章观澜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他和妻子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很好,他忽然对妻子说:“这个孩子,叫国殿。”
“哪个殿?”
“殿下的殿。国之大殿,安邦定国。”
二儿子出生时,他给取名叫国安。
国殿,国安。国泰民安。
有人问他,这名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年轻时在田埂上看天边的云彩,想起那个扛着红旗冲上庐州城墙的下午,想起安庆江边的长夜,想起普济寺里老和尚那句“回去,活着”。
他终于明白——这辈子最大的理想,不是什么“万有归公”“天下一家”。那些话太响亮了,响亮得像天上的雷,可雷声过后,地上还是血。
他想要的国泰民安,是孩子们能吃饱饭,是庄稼地里有收成,是过年时门上能贴一张红纸,是再也不用扛着梯子往城墙上冲。
章观澜从太平天国带回来的,除了圣库文书,还有一张“文凭”(路凭/护凭)。那是太平天国发给军民商旅、在辖区内通行的官方证件,上面写有姓名、事由、目的地和期限,并盖有官印。
这张“文凭”是他从战场、寺庙、逃亡路上一直带在身边的。在清廷的清算中,它是“逆贼”的证据;但在章观澜心中,是他曾经“是一个军官”的证明。
圣库文书被妻子烧了,这张“文凭”却留了下来。一代传一代,从章观澜传到儿子,从儿子传到孙子。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日本侵略者进犯中国。他们烧杀抢掠,尤其热衷于烧书——“灭其史,断其根”。章家珍藏的那张“文凭”,连同族谱、字画、古籍一起,被侵略者塞进了火堆。
那张从1860年血火中活下来的“文凭”,活了七八十年,最终死在1937年的另一场火里。
灰烬无痕。
章观澜。
章万有。
了尘。
每个名字都在告诉我们,他是一个梦想太平天下的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