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清明,灵山落了一场雪

周永旗2026-04-05 16:07:45

清明,灵山落了一场雪

 

作者/周永旗

 

横店不下清明雨。

这里一年到头都是戏。古装的在拍,现代的也在拍。炮火声、马蹄声、导演的喊咔声,搅在一起,从早响到晚。

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场又一场的戏。别人的生离死别,一遍一遍地演。喊了咔,演员收了泪,助理递上水,大家说说笑笑。

我心里那个“咔”,按不下去。

助理递过手机:“导,你看你们老家下雪了。”我接过来看。老家亲戚发的视频,江水河村白了一层。村后的山坡、坟头的枯草、那条走了几十年的碎石路,都蒙了薄薄的雪。

清明雪。不大,像是专门为回家上坟的人下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话。

母亲走的那年,我在外地。电话是哥哥打来的。他说:“快回来吧,妈可能不行了。”我当天就往回赶。火车、长途车、村里的小面包,一路换。进了家门,母亲已经走了。

我没赶上。

屋里有人哭,有人忙。我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扇门,迈不动腿。后来听邻居说,母亲最后那几天,老念叨我。问:“老二啥时候回来?”没人能回答她。她就闭着眼睛,不问了。

她是癌症。拖了些日子,最后走的时候,人瘦得不成样子。我没见她最后一面。

这件事,我一辈子过不去。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过不去,是闷在心里,时不时硌你一下的过不去。拍戏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心里一揪。

她养了三个孩子,一天福没享过。

父亲是后来走的。心梗,太快了。头天晚上还跟哥哥通了电话,说院子里的杏树今年结了不少,等熟了给孩子寄点。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一句话没留。

我从外地赶回去,看见他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那年春天,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疼。

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我们把老屋的门锁了,就回到了城里。江水河村,就成了每年清明才回去的地方。

后来,连清明也回不去了。剧组不等人。横店的景约好了,几百号人等着,你说走就走?

今年清明,我只能在片场找个没人的角落,朝西北方向站一会儿。西北方向,过了长江,过黄河,进了山,一直往高处走,走到北京最高的地方——灵山脚下,江水河村。

村西头的坡上,两座坟,挨着。一座是母亲的,一座是父亲的。

母亲坟前该摆一碗饸饹面。莜麦的,卤子里得有野韭菜花。她活着的时候,每回我回家,第一顿就是这个。她站在灶台前,弓着腰,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里全是酸菜的味。

父亲坟前该搁一壶酒。二锅头,便宜的那种。他不挑。他话少,喝完了酒话也少。有一回我跟他坐在院子里,一瓶酒喝了大半,他没说几句。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这是他跟我说过的最长的话。

昨晚收工后,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块石头。灰白色,巴掌大。是那年回村收拾老屋时,在院子里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装进了口袋,后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石头上有一个豁口,像山体的一小块。

我用拇指来回摩挲。凉的。摸着摸着,忽然想起一个声音。灶台的声音。母亲早起熬粥,铁勺子刮锅底的嚓嚓声。她总说火小一点,粥才香。我嫌她磨蹭,她就笑,往灶膛里添一把松枝,火苗子窜起来,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

这个声音,再也听不到了。横店的夜,到处都是声音。机器声、脚步声、对讲机里的喊声。唯独没有灶台的声音。

今天收工后,我准备再走到那个没人的角落,朝西北站一会儿。不哭。不念叨。就站着。

想想灵山那场雪,落在坟头上,是什么样子。雪是白的,草是青的。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呜呜的,像在替我说什么。

我说不出来的,风替我说。我回不去的,雪替我回去了。

落在母亲坟前,落在父亲坟前。轻轻薄薄一层,像盖了一床被。

他们一辈子住在北京最高的地方,风最大,雪最早,路最难走。养了几个儿女,一天福没享过。

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也是我往前走,怎么也放不下的那点念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