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锅藏旧梦 烟火寄乡愁

鼎锅藏旧梦 烟火寄乡愁

黄海

3月26日，广西灌阳二月八的农具节，被人间烟火渲染得滚烫而热烈。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脚步声、吆喝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声响漫过青石板路，飘向都庞岭的深处。

街道两旁，锄头、犁耙、箩筐、扁担整齐排列着，每一件农具都沾染着泥土的气息。木头的质朴与铁的腥香在风中弥漫，还混合着油炸粑粑的诱人香气，将整个春天酿成了一场热闹的奔赴。我随着人潮缓缓前行，目光在各式农具间流转，仿佛触摸到了千年农耕文明的脉搏。

在一处老物件摊位前，我的脚步突然停住了。那只老鼎锅，静静地蹲在摊位的角落，周身黑黢黢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锈迹，它应该是从旧灶房的灰烬里被轻轻扒拉出来的，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沉甸甸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铁壁粗糙而厚实，锅沿上几处磕碰留下的凹痕，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摊主见我看得专注，轻声说道：“五十块，拿走吧。”五十块，不过是一顿寻常饭钱，我几乎没有犹豫，便将这承载着莫名熟悉感的老鼎锅紧紧抱回了家。

回到家中，我把鼎锅放在桌上，细细端详。它实在称不上好看，圆鼓鼓的肚子，三条短短的腿，搭配一个拱形的提手，活脱脱像一只蹲坐的铁蛤蟆。锈迹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已然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沉的铁色。我用手指轻轻叩击锅身，“空空”的声响沉沉闷闷，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传来的回声，一瞬间，记忆的闸门被悄然打开。

我想起了儿时，故乡的清晨总是被火塘的暖意唤醒。天还蒙蒙亮，外婆便已起身，点燃头年秋天精心备好的松木。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跳跃着溅起，亮闪闪的，像转瞬即逝的萤火虫，映亮了外婆的脸庞。火旺起来后，外婆便将鼎锅端在火塘中间的铁架上，添上清澈的井水，水开后，淘好的米粒轻轻落入锅中，随着水温渐升，渐渐翻滚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外婆从不把锅盖盖严，只是虚虚掩着，防止滚烫的米汤溢出，灶火的光晕落在她的脸上，红通通的，额角沁出的细细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米香便是从这时开始，一点点弥漫开来。起初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藏在风里的温柔；渐渐地，香气变得醇厚而绵长，从火塘蔓延到堂屋，再从堂屋飘出院子，钻进每一个角落。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温温软软，裹着柴火的焦香，勾得人魂牵梦绕。我常常循着这香气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走到火塘边，踮着脚尖，看着鼎锅里翻滚的米汤，看着外婆握着长柄勺子，轻轻搅拌着，动作温柔而娴熟。

家乡的老辈人常说一句俚语：“出门处棍子，吃饭照镜子。”棍子是山里人的依靠，出门爬坡上坎，拄一根结实的柴棍，便多了几分踏实；而那“镜子”，指的便是鼎锅里熬煮的稀饭。那时候日子清苦，米的数量有限，水要多放些，熬出来的稀饭清亮亮的，低头便能照见自己的身影，这便是最朴素的“镜子”，映着寻常日子的烟火与安稳。

那些清晨的记忆，至今仍清晰如昨。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坐在屋子的门槛上，夹着自家腌制的脆生生的萝卜干，小口小口地抿着。粥很烫，却暖得人心头发热，偶尔粥里会藏着几块甜丝丝的红薯，那甜味顺着喉咙滑进心底，仿佛能把整个清晨都染得清甜。那只老鼎锅，仿佛有留住温度的魔力，锅里的粥从清晨放到中午，依旧温热，就像外婆的牵挂，始终暖着人心。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故乡的火塘被拆除，换成了锃亮的燃气灶，锅碗瓢盆也都换成了崭新的模样，瓷碗白得发亮，比当年的“粥镜”还要清晰。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超市里包装精美的大米，用电饭煲煮出来，软糯可口，却再也熬不出儿时鼎锅里的味道。是米变了？是水不同了？还是，那个陪着我喝稀饭的人，那个在灶前忙碌的身影，早已藏进了岁月深处？

我把这只旧鼎锅洗了又洗，那些斑斑驳驳的锈迹，却怎么也洗不掉，它们像是岁月亲手烙下的印记，刻着旧时光的烟火，藏着儿时的温暖。我没有用它来煮粥，只是将它放在厨房的角落，偶尔走过，便会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那粗糙的铁壁。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留存着当年火塘的温度，留存着外婆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鼎锅上，锈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宛如镀上了一层金边。恍惚间，我仿佛又闻到了松木燃烧的烟气，听到了柴火噼啪的声响，看到了外婆在灶前忙碌的背影，闻到了那碗温温软软的米香。那些被柴烟熏过的日子，那些被米香环绕的清晨，那些清苦却温暖的时光，就这样在这只小小的旧鼎锅里，重新鲜活起来。

它早已不再是一件普通的炊具。它是乡愁的容器，装载着我对故乡的思念，装着儿时的懵懂与欢喜；它是岁月的信物，刻着时光的痕迹，记着外婆的温柔与牵挂。在这喧嚣的尘世里，这只从灌阳二月八农具节寻来的老鼎锅，是我唯一能紧紧握住的，那一口滚烫的故乡，那一段难忘的旧梦。

备注：所有图片均为作者本人拍摄。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