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懂我这颗归心
作者/吴勇
清明将至,风一日紧似一日。
这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北国的寒、南国的潮,裹着半生尘霜。它掠过京城楼宇檐角,又悠悠飘向我远在千里的故乡,吹得人心头发紧。每到此时,胸中便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如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出。
按理,我该回去的。回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到父母墓前,奉上一年的念想。
可父亲已离去四十四年,母亲辞世也十四载了。岁月不长不短,却把思念拉得绵长纤细,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漂泊的我,一头拴着长眠的他们。
思绪倒回一九八二年。父亲骤然离世,家中顶梁轰然倾塌。那年我刚高中毕业,一身少年意气,毅然参军入伍,告别故乡,远赴北京。从此,我与故土的距离,从咫尺变成了天涯,从朝夕相伴变成了千里遥望。
我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从青涩新兵到老兵,从基层连队到机关岗位,几十年风雨兼程,一步步走到正团职。这条路满是磨砺,却也满心荣光——靠的是自己咬牙坚守,更离不开组织的培养、领导的提携,还有一路并肩的战友情深。
那时满心满眼都是使命与担当,一心扑在训练与工作上,唯恐辜负部队培养,立志建功立业、为家乡争光。那份执念沉甸甸压在心头,所有苦累都融进了军营的铿锵节奏里。
参军后,我与母亲聚少离多,常年相隔千里。那时通讯不便,没有电话,只能靠书信往来,家里的大小事,多是她一人操劳,我远在军营,有心无力,能顾上的实在太少。总以为来日方长,等功成身退再好好尽孝,却不知岁月无情,不留人等。
一晃数十载,埋头前行间,竟已与故乡渐行渐远。等蓦然回首,才惊觉那片生养我的土地,早已物是人非。
长年戍守在外,对家中诸事疏于顾及,父母留下的两间瓦房,竟被旁人暗中觊觎。若非母亲万般无奈,借用别人手机打电话给我,我全然不知其中纠葛。可彼时一念软弱,未能坚决守护,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那承载着童年记忆、父母温情的最后念想,被轻易易主。
如今每每忆起,只剩满心愧疚与懊悔——那何止是两间瓦房!那是我在故乡唯一的根,是爹娘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与归宿。
年岁渐长,才真正读懂何为叶落归根。根若没了,人便成了无根浮萍,随风飘荡,无处停靠。有人劝我,没了老屋也无妨,去亲戚家小住几日便可。可亲戚各有生计,怎好长久叨扰?也有人说,住宾馆一样安稳。可再舒适的客房,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再繁华的异乡,抵不过故土一砖一瓦的温情。
世间万般滋味,最苦莫过于心无安放之处。只怪当年太过心软,立场不坚,在老屋易主的关头,没能咬牙坚守;只怪当年疏于回乡,未能及时出面周全。若是当初多一分坚持、多一步奔走,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想归乡,却无家可回的窘迫与凄凉。
清明转眼即至,归途却依旧踌躇。我该带着满心愧疚归去?还是只能隔着千里河山,遥遥寄相思?
天堂里的爹娘啊,你们可懂孩儿心底的万般滋味?在你们面前,我纵有千般不是、万般悔恨,可那颗感念养育之恩的赤子之心,始终澄澈如初,从未蒙尘。想来宽厚的你们,早已原谅了我当年的身不由己与满心遗憾。
罢了,罢了。既然身难归,便让这清风代我归去。
风儿,你最懂我这颗漂泊的归心。烦请你拂去父母墓前的荒草与尘埃,替我轻声告知二老:孩儿从未忘记,孩儿已然归来。纵然身躯远在京城,可我的心、我的念、我的牵挂,早已随风千里,回到你们身旁。
清明的风轻轻拂过,似是无声的回应。此刻堵在心头的郁结,不再只是锥心之痛,而是沉厚绵长的牵挂——是愧疚,是思念,是此生都报答不尽的养育深恩。
唯有这拂面清风知晓,我心口深藏的,是对父母永不褪色的惦念。
风儿,且慢些走,请细细聆听我的心意,替我把这满腔思念,遥遥传与长眠的双亲。
原创首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