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湖蓝色的归乡

张瑞芳2026-03-28 14:04:13

湖蓝色的归乡

 

作者:张瑞芳

 

年的味道

 

年关已至,爆竹声声。每每这时,我总像置身事外,仿佛那由远及近的爆竹、从谁家厨房飘来的烟火气,都与我无关。巴彦浩特的街道一日日绚烂起来,灯笼、彩旗、彩带、花灯,街巷被各式灯饰装点得满目璀璨。白日走在路上,已被这斑斓迷了眼;入夜,彩灯闪烁的长街,恍惚间竟让人如入大唐盛景。说起来,如今也算是盛世年华,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致,无一不时尚。我们这一代,终究是经历过清贫童年的。儿时的年味,至今清晰如昨:年前母亲生的豆芽、纳的新鞋垫、炸好的麻花与油果子,还有那一口烫在舌尖的、热腾腾的饺子。小时候,母亲总要把黄萝卜、大白菜细细剁成饺子馅,攥成菜团,冻在缸里。只有春节,才能见到稀罕的糖果,那时的大白兔奶糖,真是奢侈品,那甜腻的奶香,只属于童年。

我家一向拮据,甚至可以说是贫穷。母亲一人,在吉兰泰那个叫“麻袋库”的地方做工。我很久都好奇,麻袋库究竟是做什么的?直到小学五年级的一个假期,我去母亲工作的地方帮忙,才真正懂得那是怎样一个所在。麻袋库,是为吉兰泰盐场制作、分发麻袋的仓库式车间,里面劳作的,多是三十岁上下的妇女,大多是盐场职工的家属,母亲便是其中之一。如今那样的麻袋,大约早已绝迹——用粗线织成的粗布麻袋,专用来装盐粒。吉兰泰盐场的盐,多半是靠那样的麻袋输送出去。说实话,那麻袋一触到皮肤,便像长满细齿,轻轻一蹭就扎得人生疼。在那样艰辛的年月,母亲那一辈的妇人,是以怎样的情怀与坚韧,日复一日、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我记得母亲的手,常年皲裂。我去帮忙,不过是点数麻袋,只是简单触碰,那些细毛绒就扎得我手心又痒又疼。难以想象,母亲她们以十数年计的劳作,是靠着怎样的毅力撑下来的。一想起这些,我便心疼母亲被岁月磨蚀的青春,也愈发懂得,一个母亲撑起一个家,要付出怎样的牺牲。

母亲素来要强,做什么都力求极致、追求完美。工作如此,操持家务亦是如此。一到春节,家里要迎来拜年的亲友,母亲便要求我们,把屋里角角落落收拾得一尘不染。我不是追求完美的性子,对母亲交代的事,总做得有些敷衍,却也体谅她的不易,尽量朝着她的心意去做。小时候的春节,是盼着、望着、一点点等来的;如今的春节,却是不经意间,就到了年关。

今年春节,我也把家里清扫、整理、拾掇得干干净净。年前大扫除,是必行的仪式,若少了这番清扫,仿佛这一年都会留有缺憾。这既是清理屋子,也是与一年的过往,轻轻道别。过程其实很治愈,就像擦玻璃,擦着擦着,仿佛把来年也一同擦亮了,那些期许与等待,都会如约而至。收拾妥当,便到了小年。我也学着讲究的人家,在灶台摆上糖果、水果、酒茶,点上香烛祭拜灶王爷。老祖宗传下的节俗,终归要守住一些。好友发来微信:“瑞芳,一定要甜甜地吃块糖哦。”我照做了——这般甜蜜的情意,怎好辜负。我知道,往后一年,会如这糖一般,有温暖的友情,相伴岁岁。小年一过,春节便悄悄拉开了序幕。无论白日夜晚,不时响起的爆竹声,都在提醒:春节到了。年味,也就这样被轻轻叩开。

每年除夕,注定是团圆的日子。身为女子,大多要在婆家团圆。这么多年,皆是如此,我自然也不例外。婆家的年味向来正式,凉菜、热菜、炖鱼、炖肉,当然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可每到这时,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桌饭菜,仿佛坐在圆桌之外,吃什么都淡而无味。心底惦记的,始终是父母如何度过这除夕,于是便生出几分孤寂。这大抵与我长久期盼父亲团圆的情结有关——虽然我二十三岁那年,父亲终于回归家庭,可那些年漫长的等待与期盼,终究成了我心头解不开的结。后来,二十四岁那年除夕,我失去了一对双胞胎,此后许多个年三十,心里都是空的,都是落寞的。再后来,儿子出生,填补了一些空落,可终究,除夕仍是我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伤。今年,尤为落寞,心又空了许多。年夜饭桌上,我只草草吃了几口,看着身边高大懂事的儿子,心里虽有安慰,可最深处的情愫,依旧无人能懂。年,就这样,从一顿年夜饭开始了。

算起来,小姑子离开我们,也已四年。可怜的女子,终究在命运的阴影里,耗尽了自己的生命。留下两个女儿,看着这两个孩子,不免叫人心生怜惜。今年除夕,婆婆家有这两个孩子在,也算多了几分圆满。唯愿另一个世界里,她一切安好。我本是易感之人,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不免担忧她们的未来。可有些事,终究不是我能全然承担的。我能做的,只是眼前的点滴。很感谢懂事的儿子,给两个妹妹各包了红包。但愿这一点点温暖,能稍稍抚平她们心里的空缺。除夕的年夜饭,是春节的标识;看春晚,更是必不可少的一道“精神大餐”。今年春晚气势磅礴,前三个节目的机器人表演,尽显智能科技的魅力,这是在向世界展示中国的强盛。其他节目,不敢妄议。王菲与李健的歌曲,我格外用心聆听。王菲一曲《你我经历的一刻》,歌词诗意又含哲思:“我想要一个诺言,能让心永远不怕再孤单,问过所有的未来/终于才明白,就是现在……”站在台上的她,神情里竟有几分与我相通的孤寂。我不想再抱太多期待,期待越多,反而越添无奈。穿过所有未来,终于才明白,珍惜的不过是当下。那些穿越岁月与时空的遇见与怅惘,用一生去等待、去倾诉,或许,就是有些人一生未解的答案。我们终其一生追寻的一切,可否就是眼前所拥有的?那些错过的年华、错付的情感、错写的过往,有谁能挽回?又有谁能抛却凡俗,只随一己心意?纵观王菲的人生,也是一路风霜,年少成名被推上顶峰,歌后的王冠让她步履维艰,女儿的事情又让她饱受非议。如今一袭白裙站在舞台,唱着《你我经历的一刻》,大概只有她自己懂得,那些藏在歌声里的无助与无奈。

李健向来低调,却始终心怀理想与追求。一曲《人间共鸣》:“你和我来自不同的人生,来自陌路偶然的相逢……我们都是追梦离家的孩童,行走在满是年轮的旅程……”歌词里全是生活的哲思与人间的共情。不得不说,春晚是真的用了心,满足了国人的精神味蕾。整台晚会在视觉、舞美上都颇具匠心。有人说,春晚不只是场观赏,更重要的,是每个节目背后所承载的意义;我想,中国人要向世界展示的,不只是科技发达、智能领先,更要有温度、有浓情、有信仰、有思想地活着。无论如何,年味里,总有一道菜,叫春晚。

 

心灵的追溯

 

春节,我一定要回吉兰泰,一定要踏上那条归乡之路。今年,初一我就踏上归途。母亲早在除夕,就备好了饺子。天气好得近乎不真实,天蓝得耀眼,路上的气息一如往昔,熟悉又踏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走在这条路上,每次回来都行色匆匆,这一次,怕依旧是短暂停留。雨水丰沛的年份,一路蒿草铺满戈壁,让这片广袤不再显得突兀,戈壁深处,竟生出几分草原的温润。蒿草算不上最好的植被,却至少让荒芜变得丰满,让沉寂许久的戈壁平添一丝牛羊丰茂的错觉。

车程不远,很快便到小镇。吉兰泰的街道,依旧安静,带着几分孤寂。除了必须留守的工作人员,和母亲这一辈老人,多数人都已移居别处。我们顺着西工路进入小镇,路过那座熟悉的盐堆,依旧觉得亲切。西工路在静谧里藏着最轻的韵脚,那些过往,随时会如潮水般涌来。路过加工车间、储运车间,都静若处子;还有一条长长的铁轨,曾经的绿皮火车,也曾是一道亮眼风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听说火车仍在运行,却再没有当年的喧闹。走出储运车间,便是回家的路。路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这样的场景,不知小镇还能静谧存在多久。车拐入小区,那个陪我走过二十多年的小区,还是旧时模样:柳树、沙枣树疏落地立在路边。停好车上楼,母亲早已打开家门,家的味道,一瞬间撞入怀中。看着父母安好,心便安定。父亲自十月小手术痊愈回到吉兰泰后,这是我第一次回来探望。见他面色红润,还抢着给我们煮饺子,我心里欣慰许多。父母安好,我便心安。我们吃着饺子,聊着家常,母亲说起那些旧事,我们总会会心一笑。只有给父母拜完年,心才算真正落定;也只有回到父母身边,才像是找到了心的归属——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精神原乡。

看着小街、老店、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一位文友说:“吉兰泰永远就那个样子,你怎么就写出来了?”是啊,家乡十年、二十年,仿佛不曾改变,这样的停滞,算不算一种倒退?我们的教育、我们的医疗、我们追赶时代的脚步,究竟是向前,还是在回望?看望过父母,便踏上归途。我向来不喜春节四处走动,不喜繁琐的人情周旋,能免则免,能在微信里问候的,便在微信里轻轻道一声安好。

小镇依旧静寂,依旧孤独,却也是融在血里的船,刻在骨子里的梦。无论走多远,那一缕夕照,依旧清晰。春天的风,轻得不能再轻,它们和我一样,不愿惊扰小镇的宁静。走得再远,小镇的归属,只属于小镇。

回来后,我写了一组关于吉兰泰盐湖的诗。不知是否道尽心中情意,我是认真抒怀。那些记忆里的采盐船、泛着盐渍的湖风、年少时奔跑过的土路,都已沉淀在心底,成为无需言说的生命底色。或许,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一个小镇——它不必繁华,不必年轻,甚至不必被太多人记住。它只负责在岁月的一端,静静等你回来,提醒你:你曾从哪里出发。

春节还在继续,只有我把自己轻轻搁浅。我像一个安静的过客,把自己圈在一方小天地里,圈外人进不来,圈内人也不必出去。当然,我也不想让一个人的寂寥蔓延到其他地方。我的归属,从来只在自己内心。遵从内心,不想走出,也不必走进。

听说吉兰泰的盐还在运输,只是由船换成了车。这是文友留言告诉我的。只是,我的记忆仍固执地停留在采盐船喧闹的年代。至于后来的变迁,我没有深究,也便无法落笔。也许,我该再去那片盐湖好好看一看,好好听一听采盐船沉寂之后的故事,也该让那片湖蓝色的波光,顺着记忆,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春节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初三。窗外的阳光,带着淡蓝色的忧郁。我守着晨昏,守着曾经千般守护的方寸之地,以书页为友,心亦安然。时光在窗外静静流淌,像小镇的风,轻得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在血脉里,在骨子里,在每一次回望来路的瞬间。

此番静守,便是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片刻。

 

而小镇,依然是那个小镇。

在远处,也在近处;

在昨天,也在每一个明天。

它不说话,却早已把我的一生,轻轻安放。

 

作者简介:张瑞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内蒙古诗词学会、阿拉善盟作家协会、阿拉善盟诗词学会会员,阿拉善左旗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文学作品散见于报纸、杂志和网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