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照亮贫瘠童年的光
阳跃君
近来整理旧物,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的初中语文课本从箱底滑落。我轻轻拾起,翻开扉页,那个用蓝色钢笔工整书写的名字,瞬间将我拉回三十年前的那个清晨。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股混合着新书墨香与童年窘迫的气味,仿佛从未散去。
我生于豫东一个普通的村庄。那里的土地,慷慨地奉献出五谷,却格外吝啬于金钱。于我的家庭而言,每学期伊始的学费,便是一座需要全家仰视、艰难跋涉的小山。“家境贫困”这四个字,并非一个抽象的形容词,它具体为母亲补了又补的衣衫,父亲深夜的叹息,以及我每学期开学时,那难以言说的煎熬。
开学,对大多数孩子意味着崭新的开始,于我,却是一场公开的审判。同学们像一群欢快的麻雀,簇拥在讲台前,用一张张簇新的纸币,换回一摞摞散发着诱人墨香的新课本。他们回到座位,迫不及待地用旧挂历精心包上书皮,那“沙沙”的声响,于我听来,是世上最动听也最刺耳的音乐。而我,只能像一只离群的孤鸟,蜷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将头深深埋下,假装在抽屉里寻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空荡荡的桌面,是一块无声的告示牌,宣告着我的“不同”,我的窘迫。
学校的规矩是铁一般的:不缴足学费,便不能领书。若想破例,唯有请家长来学校,在一张专用的欠条上签下名字,摁上手印。那张薄薄的纸条,于我而言,重若千钧。它不仅仅是债务的凭证,更是一张将我家庭的困顿公之于众的“声明”。我多么害怕同学们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或许没有恶意,但单纯的好奇,也足以灼伤一颗敏感而骄傲的童心。
父亲是理解这种复杂的少年心事的。他并非不关心我的学业,只是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总有忙不完的活计——田里的庄稼不会等人,集市上零散的短工机会转瞬即逝。为了凑齐学费,他早已耗尽了心力。因此,“去学校打欠条”这件事,在他那被生存重压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上,总是一再地被往后挪。我理解他的辛劳,故而从未催促,只是将那份渴望与焦灼,默默地吞咽进肚里,任由它在肠胃中凝结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读初二那年的春天。
那时的班主任,是一位姓童的语文老师。他身材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眼神里总含着一种温和的洞察。开学第一天,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我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领走新书,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我甚至已经构思好了接下来几天的“策略”:如何在下课后,借同桌的书本,以最快的速度抄写完当天的功课。
就在我神游天外,用指甲在旧课桌上无意识地划着道道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桌前。是童老师。他怀里抱着最后一套新书。我的心骤然收紧,准备迎接那句熟悉的“你父亲的欠条呢?”。
然而,他没有问。他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他只是微微弯下腰,将那一摞崭新的课本,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我和桌面之间那片刺眼的空旷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愣住了,抬起头,撞上他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特别关注,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如同日出日落般自然平常的事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食指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便转身走向讲台,开始准备他的课程。
我呆坐在那里,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那套新书上。封面光滑的触感,纸张清冽的香气,是如此的真实。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奔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故作坚强的堤坝,漫过四肢百骸。我慌忙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不是为了躲避目光,而是为了隐藏夺眶而出的泪水。那泪水,不是委屈,是滚烫的感激与被理解的震颤。
元代文人乔吉在《折桂令》中写:“风雨登轮,别离杯酒,一笑茫然。” 少年时不解其意,那一刻却忽然懂了。童老师那“一笑茫然”般的、不着痕迹的举动,为我驱散了童年天空中的风雨与茫然。他保护了我那薄如蝉翼的自尊。他让我明白,贫穷或许会暂时剥夺一些东西,但它不应剥夺一个孩子获取知识的权利,更不应剥夺他应有的体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欠条,是童老师替我垫付了。他从未向我或我的父亲提及此事,直到学期末,父亲攒够了钱去学校缴纳时,才从会计那里得知原委。父亲回来感慨良久,只对我说了一句:“孩子,你要记住童老师。”
我如何能忘记?那套课本,成了我那个学期学得最认真、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套。我将这份无声的恩情,深深镌刻在了心底。这份感谢,在我胸膛里酝酿了千百遍,却始终未能当面向他郑重地道出。年少时是腼腆,长大后是奔波,总觉来日方长。殊不知,有些感谢,一旦错过最佳的时机,便成了永久的遗憾。
也许是命运的巧合,也许是潜意识的指引,多年以后,我竟也追随童老师的足迹,成为了一名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教师。
当我第一次面对台下几十双清澈而又各不相同的眼睛时,童老师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忽然深刻地理解了他当年那个举动的全部重量。那不仅仅是一次物质的解困,更是一种教育者精神的无声传承。它告诉我,教育的本质,不仅仅是传递知识,更是“渡人”,是用一颗灵魂去温暖另一颗灵魂,是在那些看似微小的时刻,给予恰当的、不伤人的光亮。
从此,我开始学着用他的眼光,去审视我的学生。
班里有个男孩,父母离异,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性格孤僻,成绩也一落千丈。我没有找他进行那些空洞的、程式化的谈话,而是在批改他的周记时,发现他提到奶奶咳嗽了很久。我便在周记的评语里,写了一个治疗风寒咳嗽的食疗小方子,并加上一句:“奶奶照顾你很辛苦,你也要成为她的依靠。” 我没有在班上表扬过他一次,但他却因我一句“你的板报字写得有力,下次由你来负责标题”而眼神发光。渐渐地,他挺直了腰板,脸上有了笑容。教育的艺术,有时就在于“看不见”的关怀。
还有一个女孩,家境优渥,却因一次演讲比赛的失利而一蹶不振。我带她到校园的荷花池边,指着池中残荷对她说:“李商隐有诗云,‘留得枯荷听雨声’。你看这枯败的荷叶,失去了夏日的繁盛,却有了聆听秋雨滴答的别样风韵。失败,有时就是为了让我们听见生命里另一种深刻的声音。” 她若有所悟。后来,她在作文中写道:“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跌倒的坑洼里,也能映出星星。”
《礼记·学记》有云:“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童老师于我,是“救其失”——挽救我因贫困而可能失落的学习机会与尊严;而我于我的学生,或许便是“长善”——滋养他们内心的善良、勇气与希望。形式各异,其心一也。
回首来路,我从一个在欠条前彷徨的孩童,成长为一名在讲台上播种希望的教师,童老师,无疑是我命运轨迹中那盏最关键的航标灯。
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说:“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童老师便是那棵首先摇动我的树,那朵推动我的云。他用他春风化雨般的善良,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确信:确信世界存有温情,确信善意的力量,确信一个老师可以如何深刻地影响一个学生的一生。
如今,我也成了那棵试图去摇动小树的树,那朵渴望推动幼云的云。我将那份始于一套课本的温暖,化作了平日里的一句鼓励,一个信任的眼神,一次耐心的倾听,一份不着痕迹的帮助。这份温暖,在我的手中接力、传递,照亮更多年轻的生命。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将那本旧课本小心翼翼地收回箱中,也将那段温暖的记忆,重新安放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童老师,您或许早已不记得那个春天的清晨,您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如何在一个少年心中播下了怎样的种子。它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能够为人遮风避雨的大树。
千言万语,最终凝结成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心声:
老师,谢谢您!
个人简历: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17k小说网、番茄小说网签约作家,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