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以一棵树的名义,为民勤种棵树

张正明2026-03-22 07:28:51

以一棵树的名义,为民勤种棵树

 

作者‖张正明

 

在巴丹吉林与腾格里之间,一个叫民勤的小城,竟然在苍茫沙海与一片绿洲之间存在着。

两大沙漠,两道浩瀚的黄浪,从西、从北、从三面围拢而来,要把这一叶扁舟吞没。可它不沉。千百年了,它就这样静静存在于石羊河的尽头,泊在沙与水、进与退、枯与荣的拉锯里,凝炼成一道关于生存的伤口,也泊成一首关于坚守的史诗。

风沙是这里永恒的代名词,抑或这里的风沙与这里的人抗衡了一代又一代。这里的风沙从戈壁深处卷地而来,携着细沙与碎石,掠过干涸的河床,拂过残破的烽燧,把一代又一代民勤人的故事,刻进他们的皱纹里。我生于凉州,那片比民勤稍显肥沃的土地。可我的血脉里,仍淌着沙粒的粗粝与河水的柔韧。如今,我站在这里,只想做一件最简单的事——

为民勤,种一棵树。

那你,就来吧。

然而,民勤的风,是有记忆的。

小时候,黄风是生活里最寻常的背景音。一到春秋,狂风骤起,天地间一片昏黄,太阳被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门窗关得再严实,细沙也会从门缝、窗棂间钻进来,落在灶台、炕沿、桌案上,一层又一层,像是大地不肯散去的叹息。我们就在这样的风沙里长大,习惯了满嘴细沙,习惯了抬头望不见远山,低头看不见前路。

大人们说,沙是活的,有灵性,也有野性。你若不拦着它,它便会吞掉田地,埋掉村庄,把一切生机都裹进无边无际的荒凉里。

可即便风沙肆虐,民勤也从未在这片沙海绿州真正荒芜过。

我至今记得村口那棵老沙枣树。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枝干扭曲如苍龙,树皮皲裂如甲骨,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沙的印记。它没有白杨的挺拔,没有垂柳的婀娜,却在每一个春夏,开出细碎而芬芳的小花。那香气是清冽的,能漫过半个村庄,能压过风沙的粗粝。秋天,一串串沙枣挂满枝头,酸甜中带着一丝涩,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零嘴。

老人们说,这树耐旱,耐风,耐贫瘠,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就像民勤人。

它不声不响,站在村口,站在风沙口,站在岁月深处。它不是风景,是脊梁;不是草木,是亲人。

那时的我,尚不懂“生态文明”几个字的沉重。只知道有树的地方,就有阴凉,就有安宁,就有活下去的底气。

后来,石羊河的水慢慢变少了。

记忆里,它曾是清冽的、蜿蜒的,滋养着两岸的田地,哺育着两岸的生灵。青土湖碧波荡漾,水鸟翩跹,芦苇丛生,是大漠深处一颗璀璨的明珠。父辈们说,从前的民勤,水丰草美,田畴连片,是名副其实的塞上粮仓。

可后来,气候变了,上游截流了。河水日渐消瘦,河床裸露,龟裂的土地像一道道伤口,在阳光下无声地流血。青土湖渐渐干涸,湖底变成盐碱滩,风吹过,白花花一片,像是大地落满了泪。

水退了,沙便来了。很自然的事。

巴丹吉林的沙,腾格里的沙,如同两股汹涌的浊浪,从西、北、东三面合围,一步步向南推进。沙丘移动的速度,比人们想象的更快。昨天还是田地,今天便被薄沙覆盖;昨天还能行走的路,明天就被沙丘掩埋。许多村落被迫搬迁,许多田地就此荒芜,许多祖辈坚守的家园,最终被黄沙吞没。

沙进人退的阴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民勤人心头。

可民勤人,从来不是向风沙低头的人。

祖辈们一生都在与沙搏斗。他们用柴草扎成沙障,一格一格,锁住流沙;他们用肩挑、用车拉,从远处运来河水,一瓢一瓢,浇灌树苗;他们在沙窝里刨出土壤,种下庄稼,种下希望。哪怕收成微薄,哪怕年年与天争命,也不肯放弃一寸土地。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高深的学问。他们只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凭着对故土深沉的爱,在沙海里刨生活,在绝境中求生存。他们弯下腰,是为了让家园站起来;他们流尽汗,是为了让土地绿起来。

他们用一生用信仰与风沙抗争的经历告诉我:在民勤,守土,就是守根;种树,就是种命;植绿,就是铸魂。

如今,我从孩童到成年,又从成年走向岁月深处。一路走来,为生计到过许多地方,见过江南的烟雨楼台,见过塞北的林海雪原,见过都市的繁华喧嚣。可心里最牵挂的,依旧是故乡那片被风沙摩挲的土地一一民勤。

我开始懂得,在民勤,树从来不是一种简单的植物。它是生命对荒漠最温柔、也最有力的回应。它是屏障,挡住风沙;它是希望,点亮荒原;它是信念,支撑着一代又一代人不放弃、不退缩。

在民勤的沙地上,最常见的树,是梭梭、红柳、沙枣、白榆。

它们没有江南草木的娇柔,没有园林花木的精致,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水分。可它们有着最顽强、最令人敬畏的生命力。

尤其是梭梭——民勤人最信赖、最亲近的“沙漠卫士”。为了适应干旱,它的叶片退化为鳞片状,把水分牢牢锁进身体;它的根系深扎地下十几米,拼命汲取地底深处微弱的水分。在年降水量不足百毫米、蒸发量却高达数千毫米的绝境里,它依然倔强地向上生长。

一株梭梭,就能固定十平方米以上的流沙;一片梭梭林,就能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绿色长城。

它们矮小,却挺拔;朴素,却伟大;沉默,却有千钧之力。它们在沙海里站成一排排、一片片,手拉手,根连根,把狂沙驯服,把荒凉改写,把死寂的戈壁,变成生机盎然的绿洲。

它们是民勤最忠诚的守护者,也是民勤精神最生动的象征。

所以,来吧。

我选择了一个风沙口。就是那种曾经黄沙漫天、如今渐渐有了绿意的地方。我要在这里,亲手栽下一株梭梭。

挖坑。扶苗。填土。浇水。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虔诚而庄重。铁铲碰击沙砾的清脆声响,水流渗入干燥沙土的细微声音,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姿态——都像是生命与土地的对话,是心灵与故乡的相拥。

这株小小的树苗,看上去弱不禁风,细枝嫩叶,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它折断。可我知道,它骨子里流淌着沙漠植物不屈的血脉。只要扎下根,就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能站成风景。

我种下的,不只是一株梭梭。

我种下的,是一段乡愁,一份牵挂,一种信仰。

我种下的,是对祖辈的告慰——告慰他们一生与沙搏斗、一生守望家园的艰辛。那些泪水与汗水,终将化作无边的绿意。

我种下的,是对故土的反哺——这片土地生我养我,给我血脉,给我品格,给我力量。如今我以一株树苗相报,愿以微末之力,护一方水土,守一片安宁。

我种下的,是对未来的承诺——愿这株梭梭,根深叶茂,茁壮成长,与万千草木一道,锁住风沙,滋养大地。让后代子孙不必再经受黄沙蔽日的苦难,能在绿荫环绕中,看见清澈的天空,望见葱郁的原野。

来吧。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见过太多人了。那些弯着腰在沙地里扎草方格的身影,那些挑着担子往返于河与沙之间的脚步,那些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却依然不肯停下的手——他们是一代又一代的民勤人,是我的父辈、祖辈,是这片土地上最沉默也最伟大的力量。

可我也看见了另一些人。那些从远方来的、说着不同口音的人,那些放下行囊就拿起铁锹的人,那些在城市里过着舒适生活、却愿意千里迢迢来这片沙海吃苦的人。他们来了,种下一棵树,又种下一棵树。

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片土地的未来,不能只靠民勤人自己。它需要更多的人看见,需要更多的手伸过来,需要更多的脚步踏上这片沙地。

所以,我站在这里,以一棵树的名义,向你发出邀请。

来吧。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事业,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使命。只是为了——

为了有一片绿,能在风沙里站起来。

为了有一片荫凉,能在烈日下铺开。

为了多年以后,当你再想起民勤,想起的不是“沙进人退”这四个沉重的字,而是一片正在蔓延的绿,一片正在醒来的土地。

风又一次吹过民勤的原野。

这一次,不再是黄沙漫天、天地昏暗的呜咽,而是穿过无边林莽的轻响,是枝叶相触、沙沙作响的和声,是生命拔节、希望生长的乐章。阳光洒在新绿的树梢,洒在起伏的沙丘,洒在宁静的村落,温暖而明亮。

我站在那株亲手栽下的梭梭前。它很小,却充满力量;它沉默,却自有光芒;它平凡,却无比珍贵。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根深叶茂,茁壮成长。它会在风沙中挺立,在岁月里坚守,在四季中轮回,把自己活成民勤大地的一道风景。

可它还不够。一株梭梭,挡不住风沙;一片梭梭,才能守住家园。

所以,来吧。

带上你的铁锹,带上你的水桶,带上你的孩子,带上你的故事。来这片被两大沙漠夹击的土地,来这个叫民勤的地方。

来种一棵树。

以你的名义,以一棵树的名义。

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民勤,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让你的一生中,有一棵树,在远方,在风沙里,替你站着,替你绿着,替你守着。

为了多年以后,当你想起这一天,你会知道:在那片遥远的沙海里,有一株梭梭,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有一寸土地,是因为你才变绿的。

石羊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青土湖的波,还在轻轻荡漾。村落里的炊烟,还在袅袅升起。

而我,以一棵树的名义,站在这里,等你。

来吧。

让我们一起去种树。

以一棵树的名义——以生命的名义。

人活着,总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让后人知道我们来过、爱过、守护过,感受过春风秋月,那么这趟独一无二的旅程本身,抑或就是我们每个个体生命的活着的全部意义。

 

作者简介:张正明,男,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甘肃省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诗词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于《三角州》《中国草根作家》《青海湖诗刊》《天山诗刊》《武威日报》《西凉文学》《武威诗词》《凉州文艺》《苏武山诗词》等。散文《岁月里的茶香》入选《中国乡村人才库散文选编·卷四》,散文《风从民勤绿洲来》获得中国散文网、北京华夏愽学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办第四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一口井的深情回望》获得第二届 “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 大赛二等奖,组诗《别秋》获新疆第二届天山诗歌长诗奖,散文《青土湖,沙与水的生态乐章》入围第三届“魅力中国”生态文学精选大赛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