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人生烟火
贺测亮
本是春日踏青,寻的是山野闲趣,却一脚误踏,跌入了时光的旋涡——一场烟火蒸腾的古庙会。
3月20日,我们一行数人信步东郊。忽见人潮如织,声浪如潮,一处庙会撞入眼帘,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一打听,才知是老洞庙庙会,每年农历二月二起会,已延续数百年。
老洞庙踞于西安以东,白鹿原北麓,灞河南岸。民间唤它"药王洞",或称"药王山"。庙宇依山就势,傍水蜿蜒,翠柏苍劲如铁,山花烂漫似火。一砖一瓦,都浸透了关中大地的厚重与灵秀,像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
踏入庙区的刹那,一股浊重而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关中人最鲜活的烟火气,是泥土与油香、人声与尘土搅在一起的生活原浆。
锣鼓震天,社火队的高跷艺人踩着鼓点翩然起舞;红绸金龙在春光里翻飞,舞龙的汉子腾挪跳跃,汗珠子甩成一串碎金。戏台前,板胡声如裂帛,秦腔唱段轮番上演,喝彩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人头顶上汇成一片喧腾的海。
美食长街一眼望不到头,摊位鳞次栉比。油糕的金黄、甑糕的绛红、羊血饸饹的油亮、醪糟的乳白……关中风味尽数汇聚,香气如绸,几里长地裹在春风里,缠住行人的腿脚。这哪里是街?分明是一只盛满了关中滋味的聚宝盆。
而庙会的根骨,深扎在药王大殿的香火里。春日祈福,是关中人与天地对话的方式。药王殿前,香客们手持红烛,长跪不起,祈求的不过是"无病无灾、五谷丰登"这八个字。袅袅青烟盘旋而上,像无数细碎的祈愿升向苍穹——这是关中民俗最本真的模样,是百姓对生活最朴素的心愿。
最让我心潮翻涌的,还是那一声秦腔。少时只觉它粗粝刺耳,不懂其中蕴含的情感。待走过半生风雨,才知这西北腔里埋着多少岁月与肝胆。如今再听,板胡声起,如西北风卷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劈面而来;唱腔时而急促如赶路人夜行,时而舒缓如老农蹲在地头叹息。那沙哑而血性的声腔,像一道惊雷,劈开尘封的岁月,将我深埋心底的童年庙会,骤然照亮。
记忆里的童年庙会,总在关中平原的春日里苏醒。那时的村镇,土坯房挨着土路,灰扑扑的屋檐下,藏着我们孩童最盛大的节日。
那时的庙会,多为祈雨酬神而设,日子定在开春前后。消息靠乡邻口口相传,像风掠过麦田,不过几日,四乡八村的百姓便都掐着指头,盼着这一天。
正日子那天,母亲提着攒下的鸡蛋,牵我起身赶会。平日冷清的村间土路,那日竟成了一条喧腾的"人河"——推车的老汉装着土产,挑担的小贩背着货箱,扶老携幼的人家踩着露水赶路,人人脸上都漾着期待,像去赴一场久违的约会。
空气里率先飘来的是尘土混着牲口的温热气息,再往前走,油炸糕的甜腻、羊血饸饹的辛香、醪糟的醇美便次第涌来,勾得肚里的馋虫直打旋。这是童年庙会给我的第一口烟火味——粗粝,却扎实,像泥土本身。
庙会两旁的摊子,不用苇席围门面,也不讲究陈列,只是将货物明晃晃地铺展开来:针头线脑在竹篮里码得齐齐整整,粗瓷大碗在案板上摞成小山,木杈扫帚干脆往地上一横,便等着主顾挑选。这是农耕社会最坦诚的交易,没有一丝虚饰。
最勾孩子脚的,自然是吃食摊。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麻花在沸油里翻滚,炸出满街焦香;卖甑糕的掀开厚棉罩,白腾腾的热气裹着红枣糯米的甜香,扑得人睁不开眼;醪糟担子旁,小风箱呼哧呼哧地吹着蓝火,酸甜的香气漫了半条街,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所有孩子的脚步。
那时家里清贫,我逛庙会的主打项目,便是"闻香止渴"。母亲用鸡蛋换的几个钱,要留买盐醋,要添日用品,已是捉襟见肘,哪还有余钱买吃食?只能把翻涌的馋意,一口口咽回肚子里。父母总用那句"再好吃的食物,吃进肚子就不香了"来安慰我们兄妹,也借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月,这样的家庭,何止我们一家?
而真正留在我童年庙会里的魂,是在那村口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几根木头支起框架,几块木板拼成台面,一块褪色的布幔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便是秦腔的舞台,简陋却庄严,像一座供奉民间悲欢的神坛。可锣鼓家伙一响,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像一片被风吹低的麦田。破锣嗓子里藏着千般情绪,唱腔高亢裂帛,劈开嘈杂的人声,直冲向云霄。台下的百姓,蹲着的、站着的、挤着的,个个目不转睛。听到悲苦处,婆娘们撩起衣角擦泪;听到忠良蒙冤,老汉们咬牙切齿,跺脚怒骂,仿佛那戏里的冤屈,就落在自家头上。
我挤在人堆里,虽听不懂全部唱词,却被那磅礴的气韵牢牢摄住。那声音里,是关中土地的脾性——干旱时的焦渴,丰收后的酣畅,是百姓心里憋着、吼出来的那股子不屈与热烈。那是黄土地的声音,是活在土地上的人,用生命发出的呐喊。
后来,我参军远赴边塞,辽阔的天地里长风浩荡,却总少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再后来考学、提干,像一颗被命运射出的石子,身不由己地弹跳、辗转,最终落在繁华的都市。
几十年的光阴,日子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滴滴答答,不得闲。高楼切割了天空,车流取代了人潮,故乡庙会的尘土、油锅的烟火、秦腔的吼腔,都被压进箱底,成了偶尔翻出、边角泛黄的旧梦。
直到退休,光阴忽然慢了下来,慢得让人心慌。都市高楼间的风是冷的,公园里的草木被修剪得规规矩矩,少了几分自然的野趣。
此次误入老洞庙会,我本不求买物,也不寻新奇,只是想把自己抛回那片人海,闻一闻那浑浊却温暖的人间烟火,听一听那嘈杂却亲切的乡音,看一看那不加掩饰的、最原初的快乐。
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听着耳边的秦腔,闻着熟悉的关中小吃香,我忽然读懂了这份执念。我念着的,从来不是一场庙会,而是那条回不去的童年土路,是那片承载着我骨血的关中故土。那烟火的呛、人潮的拥、秦腔的吼,是我们这些从泥土里拔根而起的关中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印记。它提醒我:无论走了多远,我的根始终扎在关中大地的黄土深处,我的魂永远系在故乡那座破旧的戏台下,系在那片热腾腾、乱糟糟、满是生命力的烟火人间里。
这便是我——一个从关中泥土里长出来的农村人,最真情的道白。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