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表叔

张晓秋2026-03-21 20:56:26

表叔

 

作者:张晓秋

 

三十年前的表叔仅三十出头,仅比我现在的年纪小个三四岁,正是风华正茂、风流潇洒年少儿郎。三十年前的阆南桥,还是一派恬静舒缓的田园风光的样子。黄土路布满了黄泥,下雨的时候一走一脚泥,天晴的时候又被众人宽大的脚板踩得硬邦邦的。倘若路面被自行车、拖拉机纤细或粗壮的车轮碾压过,那么这路面便又如老太太爬满皱纹的脸,到处沟壑纵横了。一座石头砌的拱桥,已经不知道年月了,长满了绿绿的青苔。水在石拱桥矫健的英姿下缓缓流过,那些长的、短的、毛茸茸的青苔便倒映在清凉的河水中,仿佛一串长长的眼睫毛,一呵气,一说话,还一眨一眨的。

因此三十年前的阆南桥纯粹就是一个刚刚长成、不知如何装扮自己的年轻姑娘。粗枝大叶的,热情纯朴的,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发自肺腑的浑然天成的美,并不矫柔造作的。那坑坑洼洼的路,那在路边慢悠悠开过的叮当作响的泥泞斑斑的自行车,那土头土脑、一发动就轰隆隆直响的耀武扬威的拖拉机,却又给这种田园风光似的如诗如画罩上了一层土里土气的异样色彩。

所以一向好面子的奶奶在接待她这个多年不见的外甥时,无不在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人家来了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睡哪里?可不能在娘家人的面前丢了脸。两个礼拜前她就开始张罗吃的喝的,一个礼拜前她就铺好了床,被子整整齐齐,床单干干净净。“人家是城里人,可比不得我们乡下人,干净最最重要。”她甚至不止一次在菩萨面前许过愿、叩过头:“菩萨保佑,这几天天老爷都要好好的,可别下雨了,否则……”

幸好上天作美,表叔来的那天居然是上好的晴天。把那个年代的时光装在汽车里摇晃着,一摇一晃的,早上八点钟从乐山出发,等到到达阆南桥,却也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了。

披着夕阳的余辉,踩着无数贩夫走卒走出来的坚硬而又死板的黄土路——一路麦穗青青,油菜金黄——表叔挂一个包,包里就一只相机、一只钱包,兴冲冲而又轻轻松松地走着。在他的眼里,阆南桥或者并不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地方,南津关也不像他父亲传说的那样神秘而令人向往。路铺过碎石子,就是马路了;路旁有几家卖东卖西的,就成集市了。也有茶馆,也有饭馆子,但茶馆里就那么几个喝茶的,饭馆子里吃饭的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多加。这个地方又肮脏又陈旧又寒酸,路旁的杨柳、杨槐,那么细的柳叶、槐叶上,灰都积得厚厚的,就是下一个世纪的雨又如何洗刷得干净呢?

而张家花园想必也令他失望到了极点。那时的张家花园就仅仅只剩下了一个名字,仅有的一座四合院根本看不出从前的繁华和养尊处优,热情好客的姑母姑父的脸上也瞧不出丁点儿主人家家道沦落前的翩翩风度和矜持优雅。表叔的脑袋或者出现了这么一句话:“当年的金碧辉煌、不可一世是如何被他们构想出来的呢?”

然而表叔在我的记忆里却是如此可蔼可亲。

他戴一顶浅褐色的呢绒鸭嘴帽,穿一双黑得发亮的皮鞋,一身浅褐色的笔挺大衣与他那笑容可掬的脸、略显胖却又实在魁梧的身材匹配到恰到好处。这是我的平生见过的第一个面容干净、衣着整洁,整洁到无一丝乱发、无一点倦容、无丝毫报怨的男人。一张圆圆的脸上,撒满了柔和的微笑。这微笑呈现在夕阳下,至诚的,快快乐乐的,阳光洒脱的,所以这张脸也和夕阳一样恬静、明丽、令人倍觉温暖而又芳心跳动不已。多么干净的一张脸,多么令人亲近的一张脸啊。

实在没有特别的好东西来款待这远道而来的客人,有的只是旧年的香肠以及和香肠一样舍不得吃的腊肉、腊肠。奶奶嘱咐爷爷打二两酒,买二两花生米,见了豆腐干买个一两块也不妨。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开满紫色喇叭花的碟子里,笑眯眯地端了上来。

一家子决定去锦屏山好好玩上一天。既然表叔难得来一趟,总得让人家在阆中好好逛逛。而在八十年代的阆中人的眼中,唯一值得一逛的地方便只有这像马鞍一样雄壮魁伟的锦屏山了。

头天晚上就在准备穿什么戴什么。比如奶奶就琢磨着穿她那件在箱子底压了很长时间的浅紫色外衣,山上风大,得戴顶帽子,那顶黑色的呢绒的就不错。比如二姐就将她那件过年新买的大红滑雪衣翻了出来,脖子间有一圈柔软的茸毛。比如我就思索着将那串雕有白色玫瑰花朵的顼琏戴在红外套外面。母亲也觉得表叔难得来一趟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因为有相片可以照嘛,于是便和自己娘家屋里的人商量好,约定明天早上一起在锦屏山集合。

感谢上天,第二天又是一个上好的晴天,一家人拖儿携女地便上山去了。因为并不过年过节,农民都忙农活去了,工人又都在工厂里上班,所以整座山都空荡荡的。守山的人居然连门票都没有收,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总是儿童乐园里的乐趣最多,而我们首先直奔的也是儿童乐园。大人们忙着选景点拍照,而我们姐妹几个瞧见滑梯都不约而同地爬了上去,连拍照都忘记了。然而身负拍摄重任的表叔忙中有细,却没有忽略掉我们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崽子,居然忙中偷闲抢拍了两张。一张在滑梯上,我坐在滑梯的顶端,二姐已经滑到了滑梯的末端,妹妹的两只脚蹬在二姐的屁股,正乐不可支。三个姐妹坐在从前的岁月里朝着以后的岁月天真烂漫地笑着。一张则被大人们吆喝着拍了张合影。二姐蹲着,我也蹲着,二姐头朝右偏,我的头也朝右偏,姊妹两个都乐呵呵地傻笑。表姐却别出心裁地站着。不知是否谁说了一个笑话,居然舌头一吐,表叔眼疾手快,灯光一闪,表姐那吐舌头的傻相便永远定格在金色岁月的某一天了。

培根夫妻总是花园里最忙碌的一对,白天没有时间上山,不过没有关系,晚上给他们拍也不迟,表叔留有底片呢。那个时候的张家花园已经开始用电灯照明了,是那种40瓦的白炽灯泡。用一根长长的电线将灯泡牵引到屋檐底下,洒满桔黄色灯光、充满怀旧色彩的屋檐便和白昼一样明亮了。嫂子穿戴得整整齐齐,忽然觉得额头上的留海遮住了眼睛,于是伸出手来稍稍撩拨了一下头发,然而表叔已经按下快门了。结果表叔寄过来的充满夜的浓情蜜意的照片上,嫂子的手既没够着额头,又不曾摸着头发。“呵呵,王桂芬的手居然摸着鼻子,而她就照了这么一张!”一家人无不笑得前俯后仰。

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唯有锦屏山才能照出好看的相片。河边的那丛竹林,竹林旁的那条小溪,小溪对面的一望无际的暮色苍苍的田野,甚至自家的菜园子,尤其是菜园子里铺满金黄色夕阳的那一排碧绿的芋头也是照相的好去处。

那么绿的一丛竹荫,衬得那些脸多么年轻;那么清澈的一条溪水,映得相片中的人的眼睛多么明亮透澈。那么亭亭玉立的一排芋头,衬得相片中的人的腰姿多么婀娜多姿。表叔站在那一片夕阳里,平实的脸上洋溢着自然平和的笑,奶奶也在那一片夕阳里,紧挨着表叔笑眯眯地站着。两个人的脸都是圆圆的,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金色的阳光。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去看这张相片,相片上的阳光还是那么明亮、温暖,那阳光照着的脸还是那么真实、可亲,似乎触手可及。

流逝的岁月带走了多少相片中的人和事。三十年的岁月说过去就过去了,无踪无迹,无声无息。只有那些照片穿越三十年的浮华情真意切地留了下来。菜地在夕阳下闪光,溪水在夕阳下跳跃,溪水旁的远离尘嚣的田野上空是一片宝蓝色的静谧而安宁的暮色。站在岁月的尽头处,遥望三十年前纯朴而幽寂的张家花园,遥望我并不富足、甚至青涩、但充满阳光的童年,泪不由得潸潸而下。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