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黑龙江畔的二月二

柳邦坤2026-03-20 17:13:13

黑龙江畔的二月二

 

柳邦坤

 

在美丽的黑龙江畔,有一个被誉为北国明珠的城市,她就是遐迩闻名的黑河。这里是中国纬度最高的地级市,这里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这里曾获得“中国十佳魅力城市”称号。黑河有许多独特的边地民俗,其中包括年节习俗文化,比如黑河过年,是一直过到二月二的,有“不到二月二,不算过完年”的说法。过年、过元宵节、过端午节和中秋节,都无比热闹。其中二月二,也是一年中的一个大节,这一天很隆重,欢庆“龙抬头”。黑河,紧邻与龙图腾有关联的黑龙江,此地过龙节,就更别具意义。

二月二,是主管雨水的龙王爷抬头的日子,也叫春龙节。从此日起,春雷响起,雨水渐多,当然这不是主管雨、水的“龙”的功劳,是自然规律,因为到了二十四节气中的雨水、惊蛰和春分,降水会增多。当然这个时候,北疆还在降雪。雨水虽和龙没有关系,但龙与中国人有深厚、多维的文化、历史和精神联系,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中国人自称“龙的传人”。民间认为龙是祥瑞之物,因此,中国的龙文化可谓丰富多彩。二月二,就是与龙相关的重要节庆习俗,北方有民谚道:“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在黑河,二月二还是冰天雪地,还不会响春雷、降春雨,就是在这乍暖还寒的时候,迎来一年中的一个重要节日。

北地民俗,正月里是不能剃头的,凡是有舅舅的人,忌讳正月剃头,大人也绝对不允许孩子剃头,“正月剃头妨舅舅”。小孩子或有舅舅的人,一般都是在过大年前去理一次发,然后整个正月就不会剃头,一直要等到二月二这一天才剃。即便没有舅舅或不信这一民俗禁忌,绝大多数人也是要等到这一天剃头。“二月二,龙抬头,龙不抬头我抬头。”这一天剃的是龙头,图个吉祥如意,希望鸿运当头。黑河二月二这一天,各理发店、美发厅,都人满为患,来剃头、美发的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要排很久的号,剃头师傅、美发师这天从早忙到晚,生意特别好,当然也累够呛。过去因为这一这习俗,理发店在整个正月里,都生意清淡,理发师也清闲自在。但现在越来越多人不相信这些迷信和忌讳,正月里到理发店剃头的人也不少。其实正月剃头和舅舅的安危无关,属于文化记忆。

饮食则是以啃猪头为主,谓之“食龙头”。几十年前,除城里外,基本是自己家养猪,到腊月里杀年猪,猪头一直留到二月二这天吃。不养猪的人家,或者城里人,几乎家家都会买一只猪头,等二月二这天啃。所谓啃猪头,也不是把整个猪头拿来啃。是在二月二到来前,用烙铁、炉钩子、铁棍等,在炉火里烧红,然后在猪头上烫,把毛都燎干净。记得小时候,父亲会提前把这些工具找齐、备好。燎猪头这个工程也不小,要把一只猪头以及两对猪爪燎得干干净净,也得半天或小一天时间。后来找到了快速解决的办法,就是用喷灯燎。北疆冬天冷,过去大小汽车都会预备一个喷灯,喷灯是用汽油或煤油作燃料,火力很猛。冬天汽车在外边放时间长了或停放一宿,发动机就打不着火,车的水箱或油路冻上了,发动不起来,就得用火烤。没有喷灯前,就生火烤,用开水烫,自从有了喷灯,烤车方便多了。不知谁最先发明了用喷灯燎猪头的招儿,省事又节省时间,渐渐流行开来,想办法到机务队去借喷灯。那时,二月二前,家家院子里都忙着燎猪头,燎猪头后的肉香味儿、糊巴味儿混杂在一起,随处都能闻到这种刺鼻的又让人垂涎欲滴的气味儿。

燎好猪头后,把它卸开,然后用凉水浸泡很久。二月二到来前,用大铁锅烀,当然也得花些功夫,一直烀到烂烂乎乎为止。所谓二月二啃猪头,就是吃猪头肉。吃法是用烀好的猪头肉切片直接食用,喜欢吃热的再加热一下。砸蒜泥倒入酱油、醋、香油,做蘸料。猪耳朵、口条、猪脸、拱嘴等分部位装盘,也有将各部位拼盘装在一起的。好多人家把猪尾巴、猪爪儿也同时烀好,与猪头肉一起吃。也有用猪耳朵切丝与黄瓜丝放在一起,拌凉菜。当然烹饪手艺好的,会做扒猪脸等菜肴。猪爪烀好了,吃法就是一个字:“啃”。

黑河冬季时间长,把猪头冻在外面一直可以放到二月二,不会担心会化开,放坏。为防风干,有的乡下人家把猪头埋到雪里。

大约是20多年前,只要是吃猪肉的人家,几乎都会买一整只猪头,后来,人口少些的人家就买半只猪头。那时,二月二到来前,许多单位都搞福利,会统一采购再卖给职工。市场里也有专卖猪头的,有的商家在二月二到来前把摊儿摆到了街头,摊位上摆满了猪头。有的小贩还把它燎好,黑漆燎光的猪头,一字排开,煞是壮观,也是市场一景。再后来,卖和买整只猪头的就逐渐少了,单位也不再给员工搞福利了,现在市场上卖生猪头就少了很多。近些年,城里也基本看不到谁家二月二到来前燎猪头了。

虽不买整只猪头了,但二月二到来,啃猪头的习俗没有丢。不过改零买猪头肉吃。也许是温州人带来的观念变革?温州人会做熟食,南方叫卤菜,也不知从何时起,温州人来黑河开了一家家类似叫乡巴佬、一手的熟食店。温州人没来前,黑河只有黑河餐厅一家卖熟食。熟食是黑河人的叫法,主要包括猪头肉、猪爪儿(也有叫猪蹄、猪手的)、烧鸡、鸡翅、鸡腿、香肠、五香干豆腐(南方人叫千张、百叶)、花生米等。不知从哪一年的二月二开始,黑河人观念变了,改去熟食店买猪头肉回来直接食用。也有人会一道买几个猪爪儿、猪尾巴,二月二这天的菜肴,猪头肉、猪爪儿是主菜。这样各家省事了,现买现吃。二月二这天,熟食店的生意空前兴隆,和理发店一样,从早忙到晚,买猪头肉的人会排长长的队,跟抢似的。熟食店要烀几大盆或几大桶猪头肉,有的店要备几千斤。那也不一定够卖,有的熟食店的猪头肉,到中午就差不多卖的一干二净。

那热气腾腾的猪头肉,那扑鼻而来的香味儿,那排队购买者的身影,那合家团聚的热闹场景,构成了边城龙节的生活气息和喜庆氛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吃完了猪头肉,才标志着今年这年过完了。

黑河边贸特别火爆的几年,黑河利用“二月二”这一节日,举办过几届龙节经贸洽谈会,搭文化台、唱经贸戏,邀请国内外客商来黑河洽谈生意。龙节期间,黑河市区各大小建筑物上都是红灯、彩旗高挂,大条幅从高大建筑物上垂下,过街标语写着欢迎佳宾的词句,处处流光溢彩,喜气洋洋。俄罗斯商品一条街上人头攒动,大黑河岛上边民互市贸易红红火火。白天是忙忙碌碌的洽谈、签约,成交异常踊跃。晚间,黑河倾城狂欢。黑河城,成了五彩城,“火树银花不夜天”。黑河大街,成了欢乐的海洋,人山人海,群情激荡。好多人说:“就连过年都没这么热闹!”黑河数万群众汇聚到市中心的各条街道上,与中外客商一道欢度龙节之夜。

“倾城鼎沸闹秧歌”,先是秧歌会。唢呐声声,锣鼓阵阵。精心布置的彩车开道,车后就是秧歌队。每一支秧歌队,有每一支秧歌队的特点:装束不同,人数不同,风格不同。有扭秧歌的,有打腰鼓的,有担花篮的,有执红灯的。记得驻军部队的战士身子民族服装,舞起两条长龙,那龙头惟妙惟肖;同样是穿民族服装的战士,耍起狮子。生龙活虎,精神抖擞。黑河中学由女同学组成的腰鼓队,服装鲜艳,洋溢着青春和朝气。一支支秧歌队在大街上往来穿梭,秧歌队经过单位的门前,这些单位就燃放起鞭炮,表示欢迎。秧歌队的人个个脸颊红红的,不知是手里的灯映的,还是冷风吹的,也许是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的。有人为了一睹秧歌队里女队员的的风采,从这条街又追到那条街,忘了冷,不觉得累,真的是“罗敷过处看人多”。性格开朗的地区边贸局局长借了一个花篮,拽起一位俄罗斯女客商,加入到秧歌队中,扭起东北大秧歌。还有一位外籍男客商从一位扭秧歌的人手里借了扇子,边学变扭,高兴得合不拢嘴。

“千门开锁万灯明”,扭完秧歌看花灯展。黑河城各个街道华灯齐放,各建筑门前都挂起大红灯笼,挂起状如瀑布的“满天星”小灯,各个楼顶的楼形灯都闪亮着光芒。干盏万盏灯放射异彩,暗淡了天上的星星。也许是银河倾落黑河城,黑河的龙节之夜才这样光辉灿烂,灯光辉煌!兴安街的两端各有一座龙门,龙门由4根巨大的原木做柱,圆柱漆成大红的颜色,中间两根高大的圆柱上,分别盘着一条龙,龙头相对,卧在门楣上,门楣的正中镶嵌着一个红球,构成“二龙戏珠”图。从龙门走进去,就走进了灯的王国。各式各样的过街彩灯,几个或十几个构成一组,一直伸展到很远。灯有百花争艳灯,有仙女捧寿灯,有走马灯、迎春灯、宫灯,也有五谷丰登灯。用龙做为造型的各式彩灯,给龙节增添了魅力。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二月二龙节之夜的高潮是在黑龙江上燃放焰火,这恐怕是在其他地方很难觅得的景象,因为这是由于黑河所处的地理位置决定,黑河与俄布市距离最近,而且城市规模最大。在冰封的黑龙江上燃放焰火,就是为了让对岸异国城市市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与黑河人一道分享节日的欢乐。黑河数里长的江堤上万头攒动,人流如潮。江岸的楼顶上挤满了人。对岸的布市江岸上也汇集观看焰火的人群。两国人共赏焰火,成为黑河一大奇观,“隔岸观火”在这里有了新的解释。我陪着前来采访的中央和省里的媒体记者在现场,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曲静、路彪对我说:“在北京多次看过焰火,但都没有与黑河人一起观看焰火过瘾!”

燃放焰火后,工人文化宫里的中俄演员同台演出,载歌载舞,华服霓裳,将欢乐的龙节之夜推向尾声。

后来,大黑河岛经贸洽谈会取代了“二·二”龙节经贸洽谈会,时间也从二月二挪到了夏天……

一段关于黑河龙节盛会插曲,再回到二月二习俗。我们小时候,二月二还有吃炒黄豆的习俗。除了炒,也可以用油炸,香的很。我们的衣服兜里都装满炒黄豆,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有时一边吃一边说着带有恶作剧的、指名道姓的童谣:“xxx,大坏蛋,不让人民吃饱饭。叫人民吃黄豆,跑肚拉稀直难受!”有时也互相交换,尝尝不同的口味儿。炒黄豆时,有的人家加了盐,咸口的;有的人家加了糖,甜口的。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习俗也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过去日子过得紧巴,没有什么小食品,喷香的炒黄豆,对于小孩儿来说也就是过二月二才可以吃得到美食。

二月二与惊蛰、春分节气,有时赶上同一天或挨得很近,到了惊蛰节气,冬眠的动物开始苏醒。惊蛰,就是蛰伏了一个冬天的动物起来活动了。黑河不比长江流域、黄河流域,到了惊蛰和春分,依然会下雪,大地还是白雪皑皑。这时的黑河,冰雪虽没有融化,但气温也开始逐渐回升,大地也有了一丝解冻的迹象,“猫冬”的农人也开始活动了。早年的冬天,以吃喝玩乐为主,有人这样形容此种情形:“耍正月,闹二月,哩哩啦啦到三月。”但现今早已革除旧习,过完二月二,种地的人们开始动起来、忙起来,到镇上、城里或亲朋好友处,筹措资金,联系种子、化肥,检修农机具,又开始了新一年忙碌的农事活动。

一年之计在于春。过了二月二,村屯里,开始忙备耕了……

 

选自作者散文集《分界》,题目为《二月二》,中国文史出版社2021年版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