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

惑

文/杨海军

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被称作作家。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几分自嘲。写了二十余年，积下三百万字，却连地方作协的门槛都未曾触及。填表时，面对“职业”一栏，悬腕许久，终是落下“自由职业”四字。“作家”是旁人引荐时的客套，从自己齿间吐出，总觉气虚。

可若说不是，这些年的光阴，又确凿是倾注在文字里的。无数深夜，书房只余键盘嗒嗒，如更漏，一声声叩着长夜。文档层层累叠：小说、诗歌、散文、科幻……纯的，杂的，都在那里。仅“纯文学”名下，便存了八百余篇。它们静伏于中国作家网的原创栏，偶有访客，偶有回响。中国诗歌网为我缀上“蓝V诗人”的标识，作家网亦收录过我不少篇章。

但这些终是网络世界的痕迹，上不得某些台面。

曾有人问：“作品发于何处？省级以上文学期刊？地市报纸副刊？”我摇首。对方了然一笑，那笑意我懂——既如此，便还不算。

我明白规则。入作协，或在正统文学期刊发表足够篇章，或在指定文学网站积攒足量字数与关注。而我的文字，卡在罅隙间：论传统，未登核心刊物；论网络，又欠了几分热闹、绵长与“爽利”。悬在空中，两不靠岸。

偶尔郁结。三百万字，是多少个焚膏继晷的夜，多少个闭门不出的周末，怎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可转念，又觉荒诞。

十九年前，我便已是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的会员。国家级协会，红册钢印，一样不少。《科技日报》《中国食品报》《中国食品质量报》……百余家“国”字头媒体，登过我三百余篇科普文章。《中外管理》《销售与市场》等专业刊物，亦载有我上百篇管理专稿。诸多网站——世界经理人、博锐管理在线、第一营销、品牌联盟……曾开设专栏，署我之名，冠以“专栏作家”，一写便是经年。

那些字，同样是我一个键一个键叩出来的。

所以，我究竟算不算？

夜不成寐时，这问题反反复复。想得深了，反渐澄明。作协的门槛我未曾迈过，这是事实。可那些伏案写下的字句，那些得以刊印的文稿，那些夤夜疾书记下的吉光片羽，同样是事实。

我记得，《中国食品报》上一篇关于传统酿造的科普文刊出后，收到一位酿酒师傅的邮件，说文中思路解了他多年技术困局。也记得，中国作家网一首小诗下，有位异乡打工的姑娘留言，说读着哭了，想起老家门前的槐花香。

这，又算什么？

或许某天，我会将散落网络的小说仔细收整，打印成册，厚厚一摞置于书架。旁侧，是《科技日报》的剪报本、《销售与市场》的样刊，是世界经理人专栏页的截图纸。

若有客至，见这一壁，问：“您是作家？”

我大抵会笑笑，答：“只是个写字的。”

这答案，或许最是妥帖。

窗色渐明，书房灯仍亮着。我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一篇空白文档。题目未定，开头未起，但我知道，它总会流淌出来。

写了二十多年了，不差这一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